启航-狄金森诗歌试译（22）

嘉木

SETTING SAIL

Exultation is the going

Of an inland soul to sea, —

Past the houses, past the headlands,

Into deep eternity!

Bred as we, among the mountains,

Can the sailor understand

The divine intoxication

Of the first league out from land?

起航

狂喜是一场出发，

是内陆的灵魂向大海起航，——

路过屋宇，路过海岬，

驶入永恒深处！

我们，在群山中长大，

那水手是否能体会

离开陆地第一里格的

美妙的沉醉？

（文怡译）

文怡试译

THE SEA OF SUNSET

This is the land the sunset washes,

These are the banks of the Yellow Sea;

Where it rose, or whither it rushes,

These are the western mystery!

Night after night her purple traffic

Strews the landing with opal bales;

Merchantmen poise upon horizons,

Dip, and vanish with fairy sails.

日暮之海

这是被落日濯洗的土地，

皆为黄海的岸堤；

它从何处升起，又向何处奔去，

这些都是西方的神秘！

夜复一夜，她那紫航船

将一甸甸欧泊石撒上滩涂；

商人们稳稳浮在海平线上，

一沉，随仙帆遁入虚无。

嘉木试译，《日暮之海》

“opal bales” 是把落日余晖洒在滩涂上的粼粼波光，比作有质感有份量的opal石（宝石行业称为欧泊）。

这个比喻既写出了霞光的璀璨珍贵，又带着一种“被卸下、被铺展”的厚重感，仿佛日落是一场盛大的卸货仪式。

日落时，光线穿过大气层，会呈现出从橙红到紫色的渐变，狄金森用它来描绘晚霞，极具画面感。

在西方文化中，紫色常与王权、神秘和高贵联系在一起。诗里的“purple traffic”（紫色的航船），将日落的霞光比作一支庄严的皇家船队，赋予了自然现象一种神圣而隆重的仪式感。

这里的商人们是指远方海平线的海浪，带着（仙帆）晚霞沉入黑暗。这张是豆包生成的图，比较接近诗歌的意象。

A little road not made of man,

Enabled of the eye,

Accessible to thrill of bee,

Or cart of butterfly.

If town it have, beyond itself,

'T is that I cannot say;

I only sigh, — no vehicle

Bears me along that way.

一条非人工的小路，

只在眼中显现，

蜜蜂的振翅可以抵达，

蝴蝶的轻翼也能翩跹。

若说它通向何方城镇，

我实在无从知晓；

我唯有轻叹——没有任何车马，

能载我踏上那条路。

嘉木试译，《小路》

人类的马车、汽车无法踏上这条精神小径，而蜜蜂的“thrill”和蝴蝶的“cart”却可以轻盈地飞翔其上。

狄金森诗歌里的“vehicle”（交通工具）不仅指马车、汽车，也象征着人类社会的一切物质科技手段、物理逻辑和数字规则。诗人的叹息，表达了她对无法用世俗方式抵达那个纯粹精神世界的无奈与向往。

奥斯丁和苏珊结婚后，搬到艾米莉家旁边的房子里。困在爱里面的诗人，仍将从前和密友苏珊每天散步的草径叫作“一条足够相爱的人同行的小路”。

SUMMER SHOWER

A drop fell on the apple tree,

Another on the roof;

A half a dozen kissed the eaves,

And made the gables laugh.

A few went out to help the brook,

That went to help the sea.

Myself conjectured, Were they pearls,

What necklaces could be!

The dust replaced in hoisted roads,

The birds jocoser sung;

The sunshine threw his hat away,

The orchards spangles hung.

The breezes brought dejected lutes,

And bathed them in the glee;

The East put out a single flag,

And signed the fete away.

夏日沐雨

一滴雨落在苹果树，

另一滴掉落屋顶；

六滴雨轻吻着檐角，

引得房墙哈哈笑。

有几滴去帮小溪赶路，

合流又去帮大海。

我暗想，倘若它们是珍珠，

多美的项链！

路上扬尘又落定，

鸟儿们欢鸣；

阳光抛开雨云帽，

果园里到处亮晶晶。

微风带来了忧郁的琵琶，

又把它们浸在欢乐里；

东方升起了一面小旗，

宣告这场庆典将停息。

嘉木试译，《夏日沐雨》

东方天边出现一道小彩虹，像一面小旗子。诗人以想象力wave flag，成为彩虹🌈，并不是我们日常目睹的旗帜。

Listen to the rhythm of the falling rain

Telling me just what a fool I've been

I wish that it would go and let me cry in vain

And let me be alone again——

《Rhythm of the Rain》（雨的旋律）

喜欢的朋友请哼唱这首欢快的歌

PURPLE CLOVER

There is a flower that bees prefer,

And butterflies desire;

To gain the purple democrat

The humming-birds aspire.

And whatsoever insect pass,

A honey bears away

Proportioned to his several dearth

And her capacity.

Her face is rounder than the moon,

And ruddier than the gown

Of orchis in the pasture,

Or rhododendron worn.

She doth not wait for June;

Before the world is green

Her sturdy little countenance

Against the wind is seen,

Contending with the grass,

Near kinsman to herself,

For privilege of sod and sun,

Sweet litigants for life.

And when the hills are full,

And newer fashions blow,

Doth not retract a single spice

For pang of jealousy.

紫苜蓿

有一种花，是蜜蜂的偏爱，

亦是蝴蝶之向往；

为了采撷这紫色的亲民花朵，

蜂鸟也满心渴望。

每一只昆虫路过，

都带走一份花蜜，

其量刚好虫所需，

其量恰好花所予。

她的脸庞比月亮更圆润，

比牧场里兰草的花萼，

或杜鹃之袍，

更添一抹绯红。

她从不等候仲夏的到来；

在世界未绿之前，

她那坚定的小小容颜，

就傲现风中。

与青草一起争荣，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近邻，

为争夺寸土与寸晖的恩宠，

它们是生命温柔的竞争者。

当群山被繁花填满，

别的花儿盛行起来，

她也不会收回一丝芳馨，

哪怕妒心微痛。

嘉木试译，《紫苜蓿》

doth 是古英语中 do 的第三人称单数现在时形式，相当于现代英语的 does。

在 Emily Dickinson 的诗歌中，这类古英语词汇（如 doth, hath, doth not）很常见，是为了营造古典、庄重的韵律感和诗意氛围。因此我尽量将原文翻译古雅一些，翻译风格向莎士比亚的译文偏向。

democrat、litigants，都是诗人用当时的流行词汇在借喻，这些借喻也可以看做诗人的另一种思考答案。

democrat 并非指现代政治意义上的“民主主义者”，而是指这朵紫三叶草是平民之花，它不矜贵、不孤傲，平等地向所有昆虫（第一段的蜜蜂、蝴蝶、蜂鸟）敞开怀抱，分享花蜜。

同理，sweet litigants（温柔的诉讼者），把残酷的生存竞争写得优雅又充满生机，体现了自然万物在秩序中各安其位的和谐之美。

Her public is the moon,

Her providence the sun,

Her progress by the bee proclaimed

In sovereign, swerveless tune.

The bravest of the host,

Surrendering the last,

Nor even of defeat aware

When cancelled by the frost.

她的群众是月亮，

她的护佑是太阳，

她的生长被蜜蜂宣告，

以庄严而坚定的曲调。

众芳中最勇敢，

最后一个才低头，

甚至在寒霜将她摘取时，

也未察觉自己落败。

嘉木试译，《咏菊》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古今中外，我们爱花，更敬爱花的品格

THE BEE

Like trains of cars on tracks of plush

I hear the level bee:

A jar across the flowers goes,

Their velvet masonry

Withstands until the sweet assault

Their chivalry consumes,

While he, victorious, tilts away

To vanquish other blooms.

His feet are shod with gauze,

His helmet is of gold;

His breast, a single onyx

With chrysoprase, inlaid.

His labor is a chant,

His idleness a tune;

Oh, for a bee's experience

Of clovers and of noon!

像舒软轨道上的列车队，

我听见那平稳的蜜蜂：

如一只罐子般掠过花丛，

绒绒的花墙

抵挡着甜蜜的侵袭，

直到骑士精神耗尽，

而它得胜后，便转向，

去征服别的花朵。

它的脚裹着薄纱，

头盔由黄金打造；

它的胸膛，是一块缟玛瑙，

镶嵌着翠绿的玉髓。

它的劳作是一首圣歌，

它的闲逸是一曲小调；

啊，多想体验一回蜜蜂——

在正午阳光下，在三叶草间！

嘉木试译，《蜂骑》

sweet assault：甜蜜的侵袭，指蜜蜂采蜜的行为，用“侵袭”和“攻克”来拟人化蜜蜂的骑士精神

So bashful when I spied her,

So pretty, so ashamed!

So hidden in her leaflets,

Lest anybody find;

So breathless till I passed her,

So helpless when I turned

And bore her, struggling, blushing,

Her simple haunts beyond!

For whom I robbed the dingle,

For whom betrayed the dell,

Many will doubtless ask me,

But I shall never tell!

我偷瞥见她时，她那样腼腆，

那样娇美，那样羞赧！

她把自己藏在叶片间，

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直到我走过她身旁，她仍屏息凝神，

当我转身将她捧起，她那样无助，

挣扎着，脸颊绯红，

离开了她素朴的栖居之地！

为了她，我劫掠了这幽地，

为了她，我叛出了这林谷，

许多人无疑会问我她是谁，

但我绝不会说！

嘉木试译，《幽兰》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1921年夏，胡适在北京西山访友，获友人熊希龄夫妇赠兰花草。他悉心栽种，却迟迟不开花，遂于1921年10月4日写下此诗，原题《希望》。

1979年，台湾音乐人陈贤德、张弼为《希望》谱曲，改名《兰花草》，由包美圣原唱，后经刘文正翻唱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