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正值守记

余洪琛

丙午新春，正月初二。日移申刻，暝入戌时。乡中巨贾，掷数十万之重金，辟郊原之广坪，陈丝竹以聒耳，列无人机而凌空。欲耀闾阎之盛，以博万众之观。余忝在值守之列，自晡时至戌初，餐惟盒饭，立对寒风，护此一隅之安，阅尽须臾之盛。

是时也，晴霞西坠，华灯东上。繁音激越，裾袂飞扬。冠盖云集于前，游人蚁聚于侧。千机并起，凌苍穹而上征；万象齐呈，焕星河而下济。或为鸾凤翔空，夭矫如舞；或作山河铺锦，迤逦生辉。彩彻区明，光摇斗牛；金辉射目，瑞气浮空。一时之间，目眩神迷，啧啧之声盈耳，咸称此邦之盛，未有如斯之丽者也。

然繁华之上，凉燠自分；绮宴之前，劳逸殊途。台上则珠歌翠舞，玉响金鸣；座上则高轩贵客，意气雍容。台下数百吏役干群，自日杲至夜阑，凡数时辰，周防巡视，不敢稍离。立则霜风侵骨，食惟粗粝果腹；身疲而不敢怠，心倦而不敢言。所以悦目赏心、沐恩感德者，唯台前数十簪缨之辈；所以栉风沐雨、保境安澜者，皆繁华影外之人。

俄而曲终奏雅，乐罢场空。机收碧落之影，光敛太虚之华。漫天璀璨，一瞬烟消；满目辉煌，刹那尘散。唯见平芜之上，狼藉相藉：杯盘零落，纸屑纷飞，残羹秽污，覆草沾泥。盛景如昙花一现，遗污满旷野荒坪。待天明，必有环卫羸卒，持帚扫除，涤此浮华之迹，清其奢靡之残。噫！空中之景虽丽，地上之垢何多！

　　正沉吟间，遇一自皖归里之市级政要。其人阅世既深，察情尤切，临坪而叹，与余倾谈。

彼曰：“世之逐末者，多舍本而崇虚。一掷数十万，竞须臾之耳目；沽一时之名号，忘万姓之疮痍。曾不念正月之中，劳工力作，终年勤苦，或遭克扣而无门；环卫扫街，冒寒犯霜，所得微薄而谁恤？朗朗乾坤，每藏幽垢；煌煌盛观，偏隐沉哀。是机也，可照九天之璀璨，难照闾里之艰辛；可幻千般之荣华，难照人心之清浊。”

余喟然而应曰：“公言尽道世情！古之贤达，以安民为务；昔之君子，以济众为先。治不在虚浮之观，而在黎元之安；德不在粉饰之盛，而在茕独之恤。寒者得衣，劳者得酬，弱者得安，此真盛也。若徒事声光，竞逐浮华，上无以裨政理，下无以济民生，纵千机凌空，万影烛天，亦如石火电光，转瞬即灭，徒增清扫之劳，徒生生民之叹，何益之有哉？”

夫天地之间，盛衰相循；浮华之下，虚实自显。高位者莫忘在下之寒苦，弄权者当念生民之多艰。盛极必衰，炫极必空，唯务实可以垂久，唯仁心足以流长。

戌时既毕，夜气弥清。余值守方罢，目送尘嚣。观一地之残芜，思一夕之蜃景，乃慨然叹曰：

盛世不在云端，而在足下；荣光不在虚景，而在人心。愿后之举事者，少崇耳目之玩，多怀恻隐之心；不尚须臾之侈，唯求万姓之安。则乡邦幸甚，世道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