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密关系,始于理性,归于尘土

艳阳

<p class="ql-block">  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读《小王子》是什么时候了。那时觉得,那只是一个关于遥远星球、孤独旅人的童话,关于一只狐狸和一朵玫瑰的陪伴。后来看了许多注解,人们用“驯服”、“责任”、“独一无二”来定义小王子与玫瑰的关系,把它装进一个精致的玻璃罩,成为亲密关系的典范。玫瑰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你投注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这道理很对,但也很轻。像隔着玻璃看一朵永不凋谢的花。</p><p class="ql-block"> 我对亲密关系的想象,最初并非来自书本。它来自我父母——一对最平凡的夫妻。他们的生活里没有B612星球,有的是锅碗瓢盆,和一道横亘了几十年的、名为“婆媳矛盾”的鸿沟。我听着母亲的絮叨长大,也见过父亲在我面前露出的、一闪而过的疲惫。他们的亲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有分寸的磨合。没有惊涛骇浪,只有细水长流里的泥沙。我曾以为,这就是亲密关系最普遍的模样:有摩擦,但不致命;有怨怼,但会继续一起生活。</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成了一个过分冷静的人。在应该憧憬“霸总”爽文的年纪,我在想“沟通的逻辑”;在可能发生“轰轰烈烈”故事的校园,我在执着于读书。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工作,相亲,像面试伙伴一样考察对方“解决问题的思路”。恋爱,成了一件过于奢侈、甚至有些不着边际的事。</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步入了一段关系,至今五年。</p><p class="ql-block"> 这五年,不是驯服一朵玫瑰的五年。更像是和一位“住在上铺的兄弟”,被命运随机组队,扔进了一场名为“生活”的实战演练。</p><p class="ql-block"> 没有悠长的二人世界去培育浪漫。婚后很快迎来孩子,接着是兵荒马乱的疫情。高危孕期的我独自在省城租住,他在县城上班,我们之间隔着无数次的核酸报告和隔离带。孩子出生后的小疾病,让我们在医院度过了焦灼的五个月。尚未喘息,母亲确诊恶性肿瘤的消息又如巨石压下。</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亲密关系,在这些具体而坚硬的现实面前,迅速褪去了所有可能的浪漫糖衣。它变成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它变成了深夜医院走廊里,彼此一个“检查结果还好”的简短信息;</p><p class="ql-block"> 变成了我一边计算医药费,一边和他商量“这个月的预算要重新做”的平静对话;</p><p class="ql-block"> 变成了无数个“孩子睡了没?”的日常问候。</p><p class="ql-block"> 我们没有时间讨论玫瑰是否需要玻璃罩,因为我们一直在合力搭建能遮风避雨的屋顶。脱口秀演员思文那句“住在我上铺的兄弟”,我听到时,会心一笑,继而感到一种深切的共鸣。那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在硝烟中建立的、过命的交情。柔情蜜意是易碎的琉璃,而这种交情,是粗糙却耐磨的帆布。</p><p class="ql-block"> 我偶尔也会刷到那些“短剧”。男主永远深情,女主永远被捧在手心。我会着迷片刻,然后关掉屏幕。我清楚地知道,我为何没活成短剧女主——一方面,我的“大哥”本就不是那般柔情外露的人;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早早地、主动或被动地,接过了一个“大女主”的剧本。这个剧本里,爱情不是被拯救的终点,而是并肩作战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所以,回到《小王子》。我们不是小王子与玫瑰。我们更像是两颗原本独立运转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经历了碰撞与尘埃,最终被引力牵引,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双星系统。我们彼此照耀,提供能量,共同抵御宇宙的寒冷与无序。</p><p class="ql-block"> 玻璃罩里的玫瑰很美,但它的珍贵依赖于恒定的环境和悉心的守护。而我们,是在旷野里一起扎根的两棵树。风霜雨雪刻进年轮,我们的珍贵,在于一起见过最真实的天气,并依然选择站立在同一片土地上,用枝叶为对方分担一些重量。</p><p class="ql-block"> 这种亲密关系,在当下,让我感到一种深沉的满足。它不悬浮,不炫目,甚至有些沉重。但它是实的,是能踩在地上,能扛住事的。</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我的亲密关系:它始于成年人的理性选择,最终在生活的尘土里,开出了属于自己的、不需要注解的花。</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