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梦的美篇

思梦

机场那个人

我门口的老太太今年八十七了，耳朵背，跟她说话要凑近了喊。她一个人住，每天早上拄着拐杖挪到门口晒太阳，挪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每个月十号左右，会有快递员拎着一箱牛奶来。老太太接过牛奶，总要问一句：“从哪儿来的？”快递员说：“西安。”她就笑了，露出只剩三四颗牙的嘴。

牛奶是她二儿子小林寄的。

小林在西安机场工作，这是老太太跟我说的。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大概是什么地勤，修修飞机或者搬运行李那种。老太太说起小林，总要加一句：“我那二娃，心好。”

有一回我在门口乘凉，老太太难得精神好，跟我讲起了小林的事。

小林在机场认识了一个姑娘，空乘，长得好看。两人处对象，结婚，生了个闺女。姑娘继续飞，小林继续在地面上班。日子过得平淡，像机场跑道上的水泥，灰扑扑的，但是结实。

后来姑娘认识了一个海南的男人，也是干航空的。那男人说话软，会来事，请她喝椰子水，带她看海。姑娘回来就跟小林离了，去了海南。

小林没闹。签了字，把闺女接回家，该上班上班，该给妈打电话打电话。

老太太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那二娃，啥话都没说。”

那姑娘在海南跟那个男人处了两年多，才知道人家有老婆，在海南有，老家还有一个。她去找那男人闹，男人躲着不见。她气啊，气自己眼瞎，气那个骗子，也气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做这种事。

气着气着，病了。癌症。

她在海南一个人躺了两年多，钱花光了，人瘦成一把骨头。那个男人早没影了。

不知道怎么的，小林知道了。

老太太说，她也不知道小林咋知道的，可能是那姑娘的同事传的话，也可能是小林托人打听过。反正有一天，小林买了机票飞海南，把她接回了西安。

“我那二娃，把她接回去伺候了。”老太太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太阳晒着她的白发。

两年多。小林上班，闺女上学，下了班回来给前妻做饭、熬药、洗衣服。她躺在床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哭，说对不起他，说自己傻。小林就坐在床边，给她递纸巾，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死的时候，拉着小林的手不放。

老太太说：“她走的时候，眼睛闭不上。”

小林把闺女养大，供她上了大学，找了工作，成了家。他自己还在机场，还是干那个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工作。每个月给妈寄牛奶，寄钱，不多，但准时。每年老太太过生日，他坐火车回来，从西安到开封，一夜的硬座。

“他不让我去接，说太早，怕我冻着。”老太太说，“他自己从火车站走过来，天不亮就到了，在我门口坐着，等我开门。”

我见过小林一回。去年老太太过生日，我出门倒垃圾，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旧夹克，头发有点白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他看见我，点个头，没说话。

老太太开门，喊了一声“二娃”，声音抖抖的。小林弯腰，扶着她的胳膊，慢慢把她扶进屋。

门关上了。

后来我听别的邻居说，小林前妻死的时候，闺女才上初中。有人劝小林再找一个，他不吭声，问多了就说：“没空。”

我不知道小林有没有去过海南。有没有在那边的海边站过，想过那个姑娘为什么愿意跟别人跑来看这片海。也不知道他接前妻回来那一路，飞机上有没有说话，她有没有靠在他肩膀上哭。

我只知道他每个月寄牛奶，每年坐一夜火车回来，在门口坐到天亮。

老太太前两天又跟我念叨：“我那二娃，心好。”

我说：“是。”

她又说：“就是太苦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照在她那把旧藤椅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小林年轻时候的，穿着制服，站在机场跑道边上，后面是一架大飞机。他对着镜头笑，年轻，眼睛亮。

老太太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塞进口袋。

“他那时候笑得可好看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