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乾小小说（面与心较量）

陈宝乾（贝壳）

面与心较量（小小说）

陈宝乾（四川宜宾）

世间不惧艰难险阻，最怕面与心的无序周旋。

那些年我常在夜里赶路。昏黄路灯把街面浸得微凉，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一声压在心底的轻叹。走着走着我才明白，人心若有迷雾，脚下再亮的光，也照不进深处。

当面具无形，便无孔不入。

有的人戴着一副风雨吹不烂、岁月摘不下的面具，酸楚一生。

江城微雨绵绵，一落便是半生。

一个雨丝如绪的傍晚，檐角水珠迟迟坠下，晶莹得像一滴不肯落下的泪。水光晃眼，我又看见那个立在雾中的疏影，清淡、安静，一藏便是几十年。

年少时的校园，梧桐影密，蝉声悠长。

她坐在窗前翻书，阳光落在纸页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眼睫。我们未曾说尽心意，暗送秋波，心领神会。那时风轻云淡，以为真心能抵得过世间所有阻隔。

可秋凉一至，叶落片片无情。

门第如墙，世俗似霜，畏难如刀，轻轻一撞，青涩的春意便散落在风里。

毕业那季，蝉声哑寂，她为了留校，为一席安身立命之地，咬牙接受了安排的虚缘。她以为嫁得顺当，便能前程安稳；以为低头一次，便能余生从容。

可世事凉薄，婚成了，业定了，心却空了。

她以为能改变的，终究什么也没能改变。是喜是悲？

此后岁月，她在讲台前站成一道清影。

粉笔灰落一年又一年，书香伴着墨香，摄影、书画、文字，样样透着灵气。她喜彩描梅花，自道香自苦寒来；她爱剪影成像，笑说修剪可美人形。她改行专攻外语过六级，自言中西文明需相融沟通。可人前温和得体，东风拂面；人后，只有深夜孤灯，照见过她眼底的凉。

一场宿命，将她困在体面的面具里，一戴便是十余年。

半生为门第所误，自有芳华，却无归栖。一个悲字了得。

窗外梧桐一如校园当年，黄了又绿，她终是挣脱篱樊，独自携女度日。

风雨晨昏，粗茶淡饭，她把所有温柔予人，所有苦楚自咽。从青丝染霜到女儿成才远走高飞，一生挺直腰杆，守师者风骨，守女子尊严，从未向命运低头。

半生尽责担当，温柔向善。一个慈字了得。

那年听闻她成家，我立江边，看江水悠悠东流，只愿她安稳无恙，风浪不侵。

后来得知她断盟，惊雷乍响，万千心绪压心头。我曾在冬夜拨通电话，语颤声咽，只一句“你还好吗”，耗尽半生勇气。终无回音，一如当年燕书，石沉大海。

抽刀断水水更流。越想淡忘，记忆越深；越想藏起，牵挂越重。千里路遥，只把惦念藏于淡淡问候。

岁月流转，我们皆入暮年。

我常在灯下看她近况，看她从腼腆藏玉，到坦荡向阳；看她签名从“来生做一棵树”，到“江湖之远”的守望。

我一个无心点赞，她都悄悄记取；

她一曲《总想走进你心里》，我一听便是半生回响。

一生心系一人，一念便是一生。一个痴字了得。

我早已安家立室，于烟火人间守一份责任。

再多心动，也止于分寸；再多牵挂，也藏于克制。我以沉默守道义，以距离护周全。

傍晚，我常凝望朗空发呆，浩瀚星海，万千眨眼，哪一颗最亮最沉最醉？

霎时忽明，越是清醒自持，越照见她一生身不由己；愈是不动声色，愈衬出她半生悲凉与痴情。

或悲，或慈，或痴，三情归怃，怅惘一生。

暮春江边，几棵老黄桷树，枝态迥异，斑驳沉影。微风拂过枝桠，声响不一，此时都飘起缕缕兰香，氤氲堤坝，沉醉良久。

知音难寻，幽情无价；

面具有影，沁于仁心。

微雨又起，细密如梭，笼围江城。

檐角滴水声声，灯影轻轻。

江上烟波渺渺，渔火明明。

世间来路朦胧，前路仍朦胧。

（转自《当代微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