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自打到海南过冬,几乎每天清晨与黄昏,我都喜欢去离居所不远的海滩椰林漫步散心。</p><p class="ql-block">初来时带着几分孤独和愁结,和椰林交往时间长了,自己也宛若热带林海中的一株椰子树,油然而生几分灵动感,身边多了不少热情的好朋友,不再感到寂寞。</p><p class="ql-block">椰树是海南的标志性植物,遍布全岛。这种阔叶乔木,属热带植物中“高大帅”式的“俊男靓女”,成年树身高可达20~30米,羽状复叶长4~6米,每片叶子上有上百片小叶,集中簇拥在树干顶端。它每年生长的叶片数量会随树龄增长而改变,一般需要5~6年的时间才会开花结果。果卵呈球状或近球形,果腔含有果肉和汁液。椰树外形亭亭玉立,挺拔笔直,犹如杆杆凌空耸立的绿色旗帜,在阳光下迎风飘扬;又像支支蘸着阳光雨露的巨型毫笔,在碧空中描绘着一缕缕晨曦和一抹抹晚霞;叶片从树顶放射状展开,就像是一顶顶绿油油的帐篷或遮阳伞,为海滩和游人投送清凉。</p><p class="ql-block">椰树不仅仅是美化环境的优质树木,而且全身是宝,各个部分都有用途。椰肉可榨油、生食、作菜,也可制成椰奶、椰蓉、饼干、椰子酱和椰子糖,椰子纤维可制作毛刷、地毯、缆绳等,叶片可用于编织,椰壳可雕刻成乐器或各种工艺品,树干可用来作盖房子的建筑材料。椰子不仅是老少皆宜的美味佳果, 还是治伤疗疾的木本良药。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此早有记载。现代医学研究发现,椰汁及椰肉含大量蛋白质、果糖、葡萄糖、蔗糖、脂肪、维生素B1、维生素C、维生素E,钾、钙、镁等人体需要的成分。另外还含有多种微量元素和丰富的碳水化合物,既有滋补养颜、清暑解渴的作用,又具有补虚强壮,益气祛风,消疳杀虫的功效。</p> <p class="ql-block">正因为椰树有如此多的优长,自古以来就颇受人们的重视和欣赏。文人墨客有关椰子题材的诗文数以千计。《异物志》云∶“食其肉则不饥,饮其浆则解渴”。唐代诗人沈佺期有诗曰:“日南椰子树,香袅出风尘”;宋代爱国诗人陆游将椰子拟人化:“身如椰子腹瓠壸,三亩荒园常荷锄”;明代·杨碧对椰子赞美有加:“仙家海树酿来成,风味休誇有曲生。玉盏天浆真自妙,金茎秋露谩空清 ”。北宋时代的大文豪苏东坡,更是对椰子情有独钟。苏轼当年官场失意再度被谪居海南儋耳(今儋州市)时,日常生活中常以椰子汁代酒,还喜欢用叶子壳做帽子。他为此曾写过一首题为《椰子冠》的诗:“天教日饮欲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自漉疏巾邀醉客,更将空壳付冠师。规模简古人争看,簪导轻安发不知。更著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意思是说:为了保全我的性命,老天让我整天喝酒,椰子树能生出甘醇味美的椰子酒,用不着酿酒的仪狄。我用头巾自己过滤,邀请酒友一起痛饮。剩下的椰子壳,交给专做帽子的匠师。帽子模样古拙简单,戴起来轻便安逸。戴上一顶边缘短、帽筒长的椰子壳高帽,吸引人们争相观看。东坡呵,你做的哪一件事不违背时势!这首蕴含几分心酸几分幽默的自嘲诗,体现了身处逆境中的苏东坡胸怀坦荡、性格豪放,不以远谪为意,而以“违时”自傲的精神境界。</p><p class="ql-block">无怪乎,海南人这么喜欢椰子树。田野里,海岸边,公路旁,行道上,房前屋后,到处都可以看到成片的椰树林,随时随地可以感受到椰影婆娑。在我看来,海岸边的椰树如同抗击台风海啸的坚强卫士,居民门前屋后的椰树则是看家护院的哨兵。椰林为海岛人民带来了无穷尽的财富,椰风吹熟了一茬又一茬稻花和五谷,椰汁奶大了一代又一代海岛儿女。</p> <p class="ql-block">椰林椰风,是大自然对海南人民独特而慷慨的馈赠。对于像我这样的北方来客,它则是海南热带气候温和多情的使者,带着海洋的咸鲜与椰子的清香,湿润而不黏腻,就仿佛大自然的轻抚按摩,让人感到宁静舒适与温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惬意。</p><p class="ql-block">我独自走在石梅湾的椰林小径上,海风穿过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故人在远处唤我的乳名——可我知道,那不过是海风与叶子的私语,与我无关,又与我有关。</p><p class="ql-block">我是一个有过20多年军旅生涯的老兵,望着眼前一排排一片片高大的椰子树,仿佛重回军营,看见了一排排身着绿军装的威武官兵,正在进行队列操练。它们不说话,却充满生机与活力。有的老树虽然经历了上百年的风雨沧桑,可依然腰杆笔挺,不屈不挠,正气凛然。我伸手扶住一棵粗壮的树干,掌心的纹路嵌进树皮的沟壑里,竟分不清我和树谁更苍老。年轻时总想跑赢时间,现在才懂,能和光阴并肩走一程,已是侥幸。</p><p class="ql-block">靠近椰林路口的一颗大榕树下,有一位售卖椰子的阿婆。我走近和她闲聊,询问她一天下来能卖出多少椰子,生意如何。她告诉我,游客多时一天能卖出三四十个,收入二三百元,有时从早到晚也卖不出几个,一看天气,二碰运气。为照顾阿婆的情绪,我这个很少吃甜食喝饮料的老头儿大方地掏出十元票子,对阿婆说:“给我也砍一个尝尝。”她乐颠颠地给我找回了三元零钱,而后利索地从冷水桶里捞出一颗青椰,刀起壳落,插上一根吸管递到我手上。我捧着它坐在木桩上,吸一口——清甜的汁水滑入喉咙,带着阳光和海盐的味道,又散发着一股酒香的气味。</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椰风掀动我稀疏的白发,灌进我宽松的衣衫,把褶皱里的往事都翻出来晾晒。</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六年前的冬天,我和妻子到泰国旅游的情景:那天我们老两口乘坐游船去芭提雅海滩上,一会玩水,一会踏沙捡贝壳,一会打秋千,活脱脱一对老玩童。玩的累了,买了一个很大的椰子来解渴。老伴说她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麽大的水果,说椰子水比牛奶还好喝。我对她说,咱们国内的广东、广西、海南、云南一带也有这样现摘现卖的鲜椰子,等小孙女上了大学,咱们有空就去南方喝椰子水。许下的愿还未来得及兑现,前年夏天,她却因病去了另一个世界,给我留下了无尽遗憾……倘若我还能和老伴一起观潮,一起踏沙,一起荡秋千,共饮一杯椰子水该有多好啊!</p><p class="ql-block">其实,想一想,人这一辈子,学识也罢,事业也罢,婚姻也罢,友谊也罢,不过是从一颗青椰,喝到一颗老椰。外壳硬了,汁水稠了,滋味反而更醇厚了。</p> <p class="ql-block">香随椰风远,人醉梦犹酣。漫步海边,我把自己藏匿在椰林中,任凭椰风抚摸,就如同在饱经沧桑的老树枯藤上涂抹一层青绿,让它去抹平脸上的皱纹与斑点,融化心中的黄昏寂寞与愁结,自我感觉年轻了许多,忘记了许多,快乐了许多.......耄耋之年的脚步,终于学会了从容。</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2日草于海南万宁市石梅湾)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i>作者纪方,实名张继芳,</i></b><i>商洛山里人。1964年底参军,曾在解放军总后政治部新闻科、陕西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处从事军事新闻工作,转业地方后在省政府经济管理部门履职。退休多年。喜欢文字,筆耕不辍,有数百万字文稿見诸于報刊媒体或结集成书。</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