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遗随笔】苏州园林（下）

萧萧4618

美篇昵称：姚瑞凯（30840919）美篇昵称：萧萧（82565668） 随笔 . 《中国的世界文化遗产》之七 ——苏州园林（下） 小桥流水雨如烟， 软语吴侬绕画船。 最是云天魂梦处， 姑苏春色醉江南。 　　从沧浪亭和狮子林归来，余兴未尽，晚饭后又去欣赏了苏州评弹。虽然听不太懂那吴侬软语，却也是乘着三分酒意，享着七分的如痴如醉。一壶清茗，半碟瓜子，简直是神仙般的生活——爽得不要不要的… 　　一觉醒来，但觉神清气爽。推窗一望，呀，朦朦胧胧中，苏州下雨了，雨很细很细，不急不缓的飘，沾衣欲湿，却多了几分丝滑。把推车过桥卖桂花糖粥的老人的吆喝声都黏在了雨丝里，拖得很长很长。平江路的青石板亮晶晶的，好像每一块都藏着一片天空。 　　步入雨中的拙政园，我突然有一种同游历沧浪亭和狮子林时不一样的感觉 : 游沧浪亭和狮子林是我步入了一幅幅立体的文人画，是我在欣赏景，或者是一场与历史精神的初见；而我“撞”入拙政园，则像是我融入了这“如画”的核心，我就是这画中的景，则更像是一场和江南灵魂的深谈。多谢这烟雨，绝非阻隔，而是一把开启至境的钥匙——它让拙政园和留园，这两颗冠绝江南的明珠，褪去了晴日里所有鲜亮的色彩，显露出最本真、最深邃的水墨底色。 　　啊，烟雨中的江南，才是我心尖上那个最原始、最初心的梦。 　　雨丝正在将天地织成一片空濛。眼前的景緻，已全然不是清晰的楼台花木，而仿佛是一轴被烟雨缓缓洇开的水墨长卷。“远香堂”前的那一池荷花，不见了“接天莲叶”的碧色，只见雨丝在叶面上一点一点地织出了银珠，在雨丝的牵曳下滑来滑去，滚落时，将水面点出无数环环相扣的涟漪。堂名“远香”，此刻，你反而会顿悟出“远香”的深意——那可能不仅仅是荷香，更是雨清洗过后，天地间弥漫的那种清旷之气。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呼吸，沁人心脾。这“香”原是天地间最本真的气息。 　　据说这堂前的匾额“远香”取自周敦颐的《爱莲说》中“香远益清”。既点出了堂前荷池的实景，又以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隐喻园主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君子风骨，让一池荷花超越了自然景物的范畴，成为人格理想的象征。 　　这拙政园的故事，始于一位明代官场失意的文人。 明代弘治年间，有一位进士王献臣，才华出众，曾官至御史。他一生为人刚正不阿，却因弹劾权贵，卷入东厂事件而屡遭贬谪。心灰意冷之下，王献臣辞官归隐苏州，购得唐代诗人陆龟蒙的旧宅及一片洼地，历时十六年，建成了这座园林。园名取自西晋文人潘岳《闲居赋》中的“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以拙自嘲，表达远离朝堂、莳花弄草便是自己“为政”之道的无奈与超脱。因此，园中最初的意境就是疏朗、朴素而富有野趣的。正契合了他想营造的田园归隐生活。其实，这种归隐田园的生活，拔高到与自己的人生价值等同的“政事”高度，是真正的更深层次的超脱。既然无法在腐败的朝堂实现理想，那就在山水间，经营一个纯净的、属于自己的理想国。这是无奈的退守，也是高傲的精神胜利。 　　说到这儿，就不能不提到当时江南的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做为园主王献臣的密友，营建园林时，文徵明不仅参与了设计，还亲手在园中种下了一株紫藤，这株紫藤至今已历经五百多年的风风雨雨，仍跟干虬结，似苍龙盘踞。每到暮春，一棚紫雪，幽香滿园，被誉为“苏州三绝”之一。 　　文徵明一生科举不顺，九试不第，是个纯粹的布衣文士，职业画家。这恰与官场失意、回乡造园的王献臣心灵相通。他们都不是权力的胜利者，而是试图在“艺术”和自然中寻找安顿的“拙者”。 　　因此，当园主王献臣邀请文徵明参与拙政园的设计并作出系统的艺术“定稿”时，文徵明用自己的艺术特长，以诗、书、画的形式为这座图林注入了最初的，也是永恒的文人灵魂。是他为园中著名的“远香”堂定名，奠定了此处赏荷的文化主题。并在1533年创作了《拙政园三十一景图》，每景配以一诗，成为记录拙政园最初风貌的视觉圣经。 　　所以，当你今天游览拙政园时，脚下的路，眼前的景，常与文徵明画中的布局暗合。让我们总感觉不是在游园，而仿佛是走入了一幅传承了近五百年的画。因此，拙政园的美，不只是王献臣的归隐之梦，也是文徵明以毕生才华浇灌的纸上山林与心中丘壑。图与画家，互为镜像，彼此成就。我们今日所见，既是王氏的园林，更是文氏的艺术宇宙。 　　我沿着迴廊慢慢行去，看雨水顺着黛瓦点点滴落，在廊前挂起了一排晶莹的珠帘。“与谁同坐轩”那扇绝妙的扇形空窗，此刻框住的不是晴日里的明艳山水，而是一幅动态的烟雨图画 : 对岸的“笠亭”化为了一抹淡淡的青影，宛如渔翁的斗笠，浮在氤氲水汽之中。回头看看轩柱上那幅取自杜甫《后游》诗的“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的短小楹联，我理解了东坡先生问“与谁同坐”的初心。此刻的答案，便是这滿园的清风和细雨，以及万物的静默生长之声。风雨琳琅，才是知音。而园中的曲径通幽，教会了人进退的智慧，轩窗的移步换景，启示了人观世的法眼。这些，不也正是它留给世间的“遗产”吗？ 　　这园子的开阔疏朗，在烟雨中显得更加虚无缥缈，延伸向了更深远的意境。它让我明白，拙政园之大，不在于地广，而在其心容万千——它将风雨烟云都请入了园中，共演了一出流动不息的天人戏剧。 　　雨，仍未歇，而我的兴致，亦仿佛受到了这雨的感染，没有半点想驻足停下来的意思，随意找了个小茶铺，两块小点，一壶清茗，稍事歇息，便往我的下一个目的地——留园赶去。 　　从拙政园的疏朗转入留园，感觉氛围陡然变了。雨声在这里被高墙和复廊收束，变得幽深而又绵长，仿佛时光的脚步慢了下来，雨声是时光的悄悄低语。 　　穿过“古木交柯”那暗绿的廊，眼前，“涵碧山房”静静地卧在水边，房前的平台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倒咉着天光和树影，竟一时分不清是水面还是镜面。雨丝斜斜地落入“明瑟楼”下的水湾，那“山水间”的意境，被雨幕调和得既清清晰晰，又朦朦胧胧——清晰的是亭台精妙的轮廓，朦胧的是其背后无尽的想像空间。 　　而留园的“魂”，终究是在它的“石”。我驻足“冠云峰”下，仰视这座名动江南的太湖石极品，晴日里，它嶙峋的孔窍与皱褶是雄奇的；而在雨中，雨中顺着它的纹理蜿蜒而下，整座山峰都仿佛在默默地流泪。我静静地看它，它默默地看着我。我的心底忽然有一种似曾相通的感觉。就像两个饱经沧桑而又久违了的老弟兄又见面了一样。石上的清流像似我们的回忆，峰前池水里的涟漪是一幕幕时光岁月的星星点点… 　　那是在清朝同治年间（1876年），有一位叫盛康的商人以5655两白银购得了时称“寒碧山庄”的留园。后传至盛宣怀。经盛宣怀扩建后改名“留园”。并增建“思补楼”藏书阁以及“还读我书斋”“汲古得修绠”等文教空间。推动了地方的文献整理，亦极大地推动了家族的读书之风。盛宣怀一生热心公益，积极赈灾，通过办洋务而成为全国首富。是当时洋务派的代表人物，政治家，企业家，慈善家。被誉为“中国实业之父”“中国高等教育之父”。曾以园中冠云峰为灵感，分别给其三个孙女取名“冠云”“瑞云”“岫云”，形成文人雅事佳话。而盛家的读书之风遍及整个盛氏家族，连对家中的管家、随从、保姆及佣人都要求极高；不但要家世清白，而且有高学历。甚至会说英语，弹钢琴。 　　当年，盛宣怀大夫人的身边有一位贴身女佣——倪桂珍。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会感到陌生，但是，若提到“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这“宋氏三姐妹”，就家喻户哓，无人不知了。没错，倪桂珍正是“宋氏三姐妹”母亲。 　　倪桂珍在盛家的开放环境中长大，精通数学、钢琴，未缠足。这些特质深深地吸引了当年穷的叮铛响的年青传教士宋耀如。倪桂珍嫁给宋耀如后，共先后育有三子三女。她以严格的管教和虔诚的信仰，培育着子女们个个优秀。被誉为“民国岳母”。而跟随倪桂珍的陪嫁丫鬟倪翠贞，后来成为宋家孩子（包括宋氏三姐妹）的保姆。深受宋家爱戴。晚年由宋庆龄亲自安排，入住留园旁的“盛家祠堂”养老，直至去世。 　　从留园走出的一位奇女子的教育与婚姻，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其涟漪最终波及了整个20世纪的中国。留园无意中成了这段宏大历史的一个微小而关键的起点。 　　漫步在留园曲折的回廊下，我想到，这亭台楼阁之间，曾无声地走过多少可载入史册的身影？历史的蝴蝶在此轻轻地扇动翅膀——一座园林的精致文化基因，竟能通过一位女性教养与血脉，悄然注入一个后来震动时代的家族肌理之中。这不正是文化遗产最生动的“遗泽”吗？它滋养的，从来不止于物，更在于人。 　　雨声渐歇，我也要回去了，站在留园的门口回望，那一片粉墙黛瓦在暮色里愈发沉静。千年的风雅，百代的故事，似乎都凝结在这无声的建筑语言里。 　　苏州园林，是时光不曾带走的东方梦境。一砖一瓦皆藏古韵，一草一木尽含诗心。它以山水为纸，以匠心为笔，在方寸之间写下了千年的风雅与安宁。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它不止是一处胜景，更是一缕文脉、一种情怀。它静静伫立在岁月的深处，把中国人的温润、含蓄与诗意，悄悄地讲给世界听。 　　风过亭台，月照回廊，千年流转，初心不改。愿这一方方园林，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文化乡愁。在每一次回望里，都能让人遇见中国式的雅致、从容与不朽。正如一幅长联所道尽的那样 : 上联 :方寸纳乾坤，亭台藏古意，一窗风月凝千载匠心，不负江南灵秀下联:咫尺通造化，水木蕴诗情，半壁烟霞承九州文脉，长留世界清辉横批 :园藏天地 —— 姚瑞凯 2026 . 2 . 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