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篇.野爬岳麓山

刘泽清

文、图、视频制作/刘泽清

歌曲《爬山调》

朗读《过年篇.野爬岳麓山》

　　今年是农历丙午年，人称“午马年”——马蹄踏雪，奔跃生风。

腊月二十八午后，儿子踏着年味归家；儿媳携孙返西安，陪外公外婆守岁；他则留下，陪我们过一个热腾腾、静悄悄的年。

年夜将至，亲情不喧哗，却自有千钧分量。中午围坐饭桌，话头自然滑向春日山野：

“今年想去爬山。”

我话音未落，儿子抬眼一笑：

“那——试试看，您到底还能不能爬？”

“试试就试试！”

我朗声应下，仿佛少年时攀上云麓峰顶的喘息与笑声，正穿过岁月簌簌回响。

“那就今天——野爬岳麓山！”

老伴笑着点将，把向导的旗子，轻轻插在儿子肩头。

　　儿子常与驴友穿林越涧，也惯于独行山径。

他爱山，不单爱它的形貌，更爱它未被规训的呼吸。

野爬，原非莽撞，而是择一条未挂牌、未设栏、未铺石的旧径，以脚步校准山势，以心跳应和松风。

友人笑称“野爬”，实则是对山最谦卑的靠近：不走坦途，偏寻幽微；不为打卡，但求相认。

岳麓山我熟，熟在导游图上，熟在石阶尽头；可那些隐于茶亭之后、藏于古木之侧的小路，却如未拆封的信笺，每一步都像在拆读山写给行人的密语——字迹苍劲，墨香清冽，落款是千载松风与一脉湘水。

　　天公作美，阴雨初歇，阳光如金箔般洒落山脊，空气清冽微甜，正是山灵邀约之时。

我只着一件素色毛衣、一件薄款春秋装；老伴裹着黑色小棉袄，步履轻快如初春枝头；儿子则套上我那件洗得泛柔的蓝衬衣，袖口微卷，像一截山风拂过的青竹。

不到十二点，我们已乘公交转地铁，一点过几分，便站在湖南大学东方红广场的银杏树影里了。

数步之间，便从幽静的校园，悄然滑入苍翠无声的山林。

年味未散，山气已迎，仿佛年与山，在此悄然交接了春的印信。

我们一家三口，我属马，老伴属蛇，都已年过七十。儿子属鸡，也早已过了不惑之年。

在这蛇年与马年交替的时节，儿子走在前面，昂首挺胸，我们老两口则步履稳健地跟在后面，一同开始了这次爬山之行。

　　“今天，我们绕岳麓山走一个五角星。”

儿子指着山势，声音里跃动着地图之外的兴致。我仰头望去，峰峦叠翠，哪来五角？哪是顶点？索性一笑：

“路在脚下，星在步中——走便是了。”

第一段边径窄如山脊的呼吸，黄泥裹着碎石，每踏一步，碎石便轻轻回响，似山在低语；藤蔓垂落如帘，蕨草探身相迎，我们拨开、攀扶、借力——手触树根，足踏嶙峋，人与山骤然卸下所有身份，只余两具温热的躯体，在草木间笨拙而虔诚地彼此确认。

未至第一顶点，汗已沁出；行至半程，我脱尽外衣，只余一袭白背心，汗珠滚落，笑意未减，脚步更轻，仿佛把年关的滞重，一并甩进了山风里。

　　午后四时许，五角星第二顶点方落于身后，第三顶点尚在云影深处，老伴抬腕轻叹道：

“时辰不等人，挑战——暂且宣布失败吧？”

我与儿子相视而笑，欣然应允。下山途中，山风拂汗，筋骨舒展，竟觉余力尚足。

“若去华山，当亦无碍。”我没忘记自己的愿望，忽然说道。

在森林中行走攀爬，与山路较劲，和草木低语，仿佛也听到了许多曾在岳麓山中逗留的历史名人的声音——朱张会讲的余韵未散，麓山寺钟声犹在耳畔，黄兴墓前松柏低垂如揖，蔡锷小道上苔痕斑驳似墨。

这些话语不仅记录了名人在岳麓山的足迹，更凝聚了湖湘文化的精髓：从儒家理学到革命精神，从文学艺术到哲学思考，共同构成了岳麓山深厚的文化底蕴。

原来“野爬”之趣，不在抵达，而在出发与折返之间那一片未被丈量的留白：未登绝顶，却揽得整座山的寂静；未走完五角，却拾得满襟松香与一身清畅。山永远静默伫立，以宽厚胸膛，收容所有路径与无路之处；而我们，不过是它浩荡呼吸里一缕微温的气息，一次偶然的停驻，一瞬轻盈的经过。

转身下山时，身后林影悄然合拢，仿佛从未被惊扰——山还是山，而我们，已悄然被山改写了一小段年岁。

爬山若走“官道”，那是人为修建的；而野爬，走的是前人走出来的路，有时还会走一段前人还没走成的路——因此，它更像一场与时间的私语，一次对传统的轻叩，一程向山、向己、向年的深情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