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绿松石龙凤纹玉枕传奇(共三卷)

袁伦成

卷首引言

古往今来，凡帝王御用之物，沐龙恩，沾帝气，久伴君侧，皆蕴一缕不散之灵。玉者，石之精灵也；绿松石，尤聚天地清寒，藏日月幽光。一枕承天命，龙凤刻深宫，本为安寝养身之器，却因主夭亡，魂附其上，幽闭地宫百年，怨气与灵性共生。

一朝重见天日，流落凡尘，遇痴人枕卧，魂魄借体还阳。是怨是痴，是善是邪？阴阳一枕之隔，生死一念之间。且听这段清宫旧物、太子残魂、藏家惊魂的新聊斋旧事——绿松石龙凤纹玉枕传奇，自此开卷。

上篇：深宫玉殒，地宫藏灵

大清乾隆三年，紫禁城毓庆宫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书案前坐一稚龄孩童，年方七岁，明黄锦袍，金冠束发，眉目清俊，正是乾隆帝嫡长子——永琏。雍正帝亲赐其名，暗寓承继宗器之意。乾隆登基之初，便密定其为皇太子，更命造办处采云南深山极品绿松石，耗时两载，精工雕琢一枕，名绿松石龙凤纹玉枕。

此枕非同凡品，以整块高瓷高蓝绿松石雕琢而成，长一尺二寸，宽五寸，厚三寸，通体无瑕，色如春日松翠，温润内敛。枕面浮雕五爪金龙、翔天彩凤，龙凤相戏，首尾衔珠，周身缠绕祥云缠枝纹，侧面阴刻八字：毓庆宫御用，太子安寝。刀工精妙入微，皇家气象尽显，一眼便知是绝世重器。

进御之日，乾隆执枕细看，玉质清凉沁手，雕工巧夺天工，龙威凤仪，暗合太子身份，当即龙颜大悦，赐永琏日夜枕用，祈愿安神定魄，福寿绵长，将来稳坐江山。

永琏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性情仁孝，深得帝后宠爱。他昼则读书毓庆宫，夜则枕玉枕而眠，片刻不离。玉枕夏凉冬温，孩童枕之，安睡无惊，宫中人皆称此枕吸天地灵气，承皇家龙气，是护主祥瑞。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乾隆九年冬，京城暴雪连天，天寒地坼。永琏偶感风寒，本是小疾，却骤然加重，高热不退，咳喘难止。太医院群医束手，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宫中，终究无力回天。

腊月初七夜，永琏卧于榻上，小脸惨白，小手紧紧攥着玉枕边缘，气息微弱。他望着守在榻前泣不成声的孝贤皇后，与背身垂泪、一言难尽的乾隆，轻声道：

“父皇，母后，儿臣困，想睡……”

三更时分，太子撒手而去。

玉枕轻落榻边，年仅九岁的皇太子，就此薨逝。

乾隆悲恸欲绝，追谥永琏为端慧皇太子，罢朝五日，哀批奏折：“朕之嫡子，聪明贵重，气宇不凡，朕既密书立储，今竟夭折，朕心伤恸。”

永琏生前最珍爱此枕，片刻不离。乾隆念及爱子心意，下旨将绿松石龙凤纹玉枕作为核心随葬品，葬于端慧皇太子园寝。地宫修建庄严肃穆，石门三重，砖墙固封，玉枕安放在太子灵柩之侧，伴其长眠地下。

封门之日，幽暗地宫内，玉枕泛着淡淡绿光，如同一双未闭的童眸，藏着未尽的年华与深深不甘。

这一眠，便是一百五十余载。

大清覆灭，民国乱世，烽烟四起，东陵一带盗匪横行。孙殿英盗掘慈禧、乾隆陵寝后，各地盗墓贼闻风而动，目光纷纷盯上了那些鲜为人知的皇家陪葬墓。

民国十七年秋，一伙由流民、兵痞组成的盗墓贼，盯上了这座寂静百年的太子园寝。他们昼伏夜出，挖地道、炸石门，不过三日，便破开了地宫内门。

地宫之中，太子灵柩早已腐朽，陪葬珍宝散落一地。贼首一眼便看中了那枚绿松石龙凤纹玉枕——玉质光洁如新，雕工皇家规制，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重器。他一把抓起玉枕，塞入布袋，其余珍宝胡乱掳走，扬长而去。

地宫洞开，冷风灌入，百年阴气四散。

附在玉枕之上的太子残魂，被骤然惊扰，悠悠苏醒，随着玉枕，离开了长眠百年的阴冷地宫，飘向纷乱无常的人间。

玉枕辗转津、沪两地，数易其主。前几任主人皆觉此枕入手冰寒，夜间隐隐泛光，入睡便做怪梦，心神不宁，不敢久藏，皆匆匆转手。

民国三十一年，这枚带着百年阴气与太子残魂的玉枕，终于流入京城，落入了一位古董藏家手中。

此人姓沈，名砚之，年四十二，出身书香世家，家道中落后专研古董收藏，眼力卓绝，尤爱宫廷旧物。他在琉璃厂一见此枕，便识得是清宫御用重器，当即倾尽半生积蓄，斥巨资将玉枕买下，藏于自家书斋“枕绿轩”，日日擦拭，夜夜摩挲，视若性命。

沈砚之自幼体虚，中年之后更兼失眠多梦，夜夜难眠。他听闻古玉养人，皇家玉枕更能安神定魄，又见这玉枕品相绝佳，竟不顾友人再三劝阻，执意将其当作睡枕，夜夜枕之入眠。

初睡三夜，沈砚之只觉玉质清凉，直透颅顶，心中烦躁尽消，沾枕便睡，一夜无梦，多年失眠顽疾，竟似奇迹般好转。他大喜过望，愈发珍爱此枕，白日供于案头，夜晚抱枕而眠，片刻不离。

他却不知，这不是玉养人，而是魂寻人。

永琏残魂与玉枕相融百年，魂体不全，无依无靠，如同风中残烛。沈砚之日夜亲近，阳气与玉枕阴气不断交融，太子残魂，便渐渐附在了他的身上。

诡异之事，自此而生。

第一夜，沈砚之梦见自己身处雕梁画栋的深宫大殿。一明黄小袍孩童端坐榻上读书，声稚字正，蓦然回头望他，眉目清秀，眼神悲戚，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沈砚之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猛然惊醒，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此后夜夜，梦境重复，分毫不差。

白日里的异象，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沈砚之独坐书斋，耳畔常闻稚嫩的读书声、轻咳声、细碎的脚步声，可抬眼四顾，屋内空无一人；他案上的笔墨纸砚，总会被人摆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一如宫中仪轨；他夜半起身，常看见玉枕在黑暗中泛着淡绿微光，如同一颗静睁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更可怖的是，他照镜之际，镜中竟会一闪而过孩童的面容，与梦中太子分毫不差，转瞬即逝，吓得他魂飞魄散。

家人见他日渐憔悴，面色青白，言行举止愈发怪异：时而对着空气作揖，时而喃喃“父皇”“母后”，语气稚嫩软糯，全然异于平日沉稳的中年男子。众人皆劝他将玉枕丢弃，言此乃古墓凶物，沾了亡者怨气，再留家中，必害性命。

可沈砚之早已被玉枕迷惑，心智渐失，非但不肯丢弃，反而将玉枕锁在枕边，日夜守护，一如当年永琏待枕。

他浑然不觉，太子残魂在他体内日渐强盛，只差一步，便要彻底占据他的身躯，借尸还魂，重回阳间。

深秋一夜，风雨如晦，电闪雷鸣，照亮了冷清的枕绿轩。

沈砚之抱着玉枕，刚一入眠，便猛地从榻上坐起。

他双目紧闭，肢体僵硬，原本低沉醇厚的中年嗓音，竟化作了八九岁孩童的哭腔，凄厉哭喊，响彻宅院：

“儿臣不想死！儿臣还未长大！地宫好冷，好黑，儿臣要回家！我要父皇母后！”

家人举灯冲入，只见沈砚之蜷缩在榻角，死死抱着玉枕，浑身颤抖，神情语态，完完全全便是那个早夭百年的小太子。

太子亡魂，已然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