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硕《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有感

陀罗山人

<p class="ql-block">  在长久以来的历史叙事里,夏商周三代往往被包裹在儒家温情脉脉的圣王传说与礼乐理想之中,成为一段被修饰、被简化、被道德化的上古图景。而李硕的《翦商》一书,这部荣获第十八届文津图书奖的作品,却以扎实的考古材料为利刃,以传世文献与甲骨卜辞为线索,毅然剖开这层温柔而失真的文明外壳,将一段被刻意遗忘、被长期遮蔽的残酷真相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书中所重构的,不再是简单线性更迭的王朝谱系,而是华夏文明从蒙昧走向自觉、从神权走向人本、从血腥人祭迈向礼乐秩序的艰难蜕变。夏商周三代,也由此从冰冷的朝代符号,化作一段在黑暗中挣扎、在断裂中突围、在毁灭中重生的壮阔历程,让我们得以窥见华夏文明最初成型时,那鲜血与信仰交织、野蛮与理性博弈的真实底色。</p> <p class="ql-block"><b>夏:稻作与青铜的黎明</b></p> <p class="ql-block">  在李硕笔下,夏朝(二里头文化)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得益于两种关键技术的传播:水稻种植技术与冶铜技术。前者让人群的大规模定居成为可能,后者则为统治阶级提供了神权与武力的物质基础。</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有趣的洞见。作者通过“千粒重”这一农学标准,推断出稻米已是二里头人的主粮——这与传统的“南稻北粟”认知不同,却有考古实物支撑。夏朝依赖青铜技术保持着长期稳定,建成了一个大型聚落和复杂社会。然而,夏文化是保守的。李硕在对比夏商时指出,夏朝虽发展出东亚最为领先的青铜技术,却一直将其封闭在二里头作坊区厚重的围墙之内,很少转化为用于扩张的军事实力。</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夏朝沿袭了新石器时代以来华北地区形成的杀人献祭风俗。那种我们以为只存在于原始蒙昧时期的“人祭”,其实一直伴随着早期王朝的运转。</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盛人头青铜甗</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殷墟博物馆藏</span></p> <p class="ql-block"><b>商:血腥与辉煌的两面</b></p> <p class="ql-block">  商朝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华夏大地的面貌。</p><p class="ql-block"> 李硕对商人的起源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假说:他们可能是游牧民族,主要放牧水牛,活跃在黄河下游广阔的湿地沼泽地带。这为“商人东来说”提供了有益补充。与保守的夏不同,商人是扩张者、融合者。开国二百年时,商的统治范围已经超过夏十倍以上,包含无数语言和风俗不相同的族群。早商堪称一场“现代化”奇迹,其规模庞大的城邑、地跨千里的殖民据点,几乎抵达秦汉大一统王朝的气象。</p><p class="ql-block"> 然而,商文明的另一面是令人心悸的残酷。人祭——杀人向鬼神献祭——在商朝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李硕以细腻而冷静的笔触,复原了殷墟后冈H10祭祀坑的发掘现场:三层尸骨,共73人,有被砍去小腿的,有被拦腰斩断的,有儿童,有婴儿。这些并非战争中的偶然杀戮,而是井然有序的国家宗教仪式。据估算,殷墟近二百年间,仅王陵区祭祀坑就用掉了两三万人牲。</p><p class="ql-block"> 在商人的精神世界里,神主宰一切。他们崇拜“帝”,也崇拜鸟——这与商族“玄鸟生商”的创始神话有关。甲骨卜辞中,商王多次从鸟鸣中占卜吉凶,捕猎野鸡的记录不少,却几乎没有食用禽类的记载。这种神权政治,让商文明既有璀璨的青铜器和成熟的文字,也有远天近鬼而轻人的原始底色。</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亚醜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山东博物馆藏</span></p> <p class="ql-block"><b>周:从边缘到中心</b></p> <p class="ql-block">  周人僻处西部,本没有人祭传统,但他们曾是商朝的附庸,为商朝捕猎用于献祭的羌人。这个边缘族群与中心的相遇,充满了屈辱与创伤。</p><p class="ql-block"> 李硕最具争议也最富想象力的推论,是关于周文王长子伯邑考的。他认为,伯邑考很可能被商纣王献祭——而且是在册封文王为“周方伯”的典礼上。文王不仅失去了长子,还可能被迫分食了儿子的肉羹。这一推论虽无直接证据,却为理解周人的精神世界提供了钥匙。</p><p class="ql-block"> 正是在羑里囚禁期间,文王学习了商人的易卦占算技术,发展出《易经》的卦、爻辞体系。在李硕看来,《易经》并非玄妙的占卜之书,而是文王记录亲历事件、推算“翦商”战略的“密码本”。《坤》卦中的“含章可贞”,据文史大家高亨考证,“含章”二字即“翦商”。对易卦的钻研让文王明白:世界秩序并无常主,即便以弱周胜强商,也并非不可能。</p><p class="ql-block"> 武王灭商后,曾一度模仿商人的人祭行为。《逸周书》记载武王常被噩梦困扰,李硕认为这源于无法愈合的精神创伤——兄长的惨死、战争的杀戮,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重的阴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亚长牛尊</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殷墟博物馆藏</span></p> <p class="ql-block"><b>周公:华夏文明的重塑者</b></p> <p class="ql-block">  真正完成变革的,是武王的弟弟周公旦。</p><p class="ql-block"> 武王死后,周公辅政,迅速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彻底禁绝人祭宗教,销毁有关商代人祭的文献记录,并制造出一套没有人祭的理想化历史叙事。这是一种类似于古罗马“除忆诅咒”的手段——不仅禁止一种行为,更要抹去它存在过的证据。</p><p class="ql-block"> 在周公版的历史叙事中,商人从来没有过残忍的人祭宗教,商朝的灭亡只是因为纣王个人的道德堕落。他还重构了上古史,创造出“尧、舜、禹”的贤君序列,塑造“尚德”的历史传统。更关键的是,周公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统治哲学——基于“德”的世俗政治与道德体系。“敬鬼神而远之”——这句话奠定了此后三千年中国文化的基础。</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过于“早熟”的文明选择。在其他人类文明中,神权的退场大多发生在公元1500年之后,而中国在三千年前就走出了这一步。以杀戮和人祭为特色的“华夏旧文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和平、宽容的“华夏新文明”。</p> <p class="ql-block">  五百年后,孔子编辑儒家“六经”,系统整理了周公的理论成果。作为商人后裔,孔子或许隐约触及了那段被抹去的历史,但他选择了和周公一样的道路——继续掩盖真相,守护这个新文明。周公和孔子塑造了儒家学派,其影响一直持续到今天。</p><p class="ql-block"> 《翦商》最震撼之处,在于戳破上古史的温情滤镜:我们今日信奉的“敬天保民、礼乐文明”,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周人以巨大勇气与智慧,主动斩断野蛮传统的结果。</p><p class="ql-block"> 夏商周的演进,是一部从神本走向人本、从血腥献祭走向道德秩序的蜕变史。那些被掩埋的祭祀坑与甲骨,既是文明的黑暗记忆,也是后世得以走向光明的参照。李硕笔下的上古,没有完美圣王,只有在黑暗中寻找出路的先民——正是这场惊心动魄的“殷周之变”,奠定了华夏文明绵延三千年的精神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