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 1, 1);"> 龚新文 ‖ 聚散皆是缘</b></p> <p class="ql-block">那是我大伯母还在世的时候,一个夏夜,我们在院子里乘凉。银河横亘在天上,密密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米。我指着天问:“伯母,人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有的人成了一家人,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摇着蒲扇,想了想,给我讲了一个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说,开天辟地那会儿,世上没有人,只有人祖爷和人祖奶奶老两口,住在西边的昆仑山上。老头儿有一天闲得慌,跟老婆子说:“咱得造点人,不然这天地太空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婆子问:“拿啥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头儿说:“拿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人祖爷去了西方极远的地方,挖来一捧黄土。那土干爽、硬朗,他对着日头捏,捏出来的泥人,眉目刚硬,骨骼结实。人祖奶奶呢,去了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挖来一捧黑土。那土湿润、绵软,她对着月亮捏,捏出来的泥人,眉眼弯弯,身段柔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们捏了很久,捏得腰酸背痛。后来人祖爷说:“这样捏太慢了,不如我们把泥和在一起,捏一个男的,再配一个女的,让他们自己繁衍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祖奶奶说:“行。但得记住,这男的用的是你的黄土,女的用的是我的黑土。虽然现在把他们分开了,可将来,这两块泥本是打碎的、揉匀的,所以他们注定要找着对方。男的里头有女的土,女的里头有男的土,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的人碰到一起,就分不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这世上有一种缘分,是天定的。就像两块原本就长在一处的泥,被强行分开了,一个扔到村东,一个扔到村西。可冥冥中,他们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就翻山越岭地找。找到了,往一块儿一站,严丝合缝,好像从来就没分开过。这种人,做了夫妻,是吵不散、打不散的。我大伯母说,她和大伯就是这样。那年她十八岁,在河边洗衣裳,大伯赶着驴车从桥上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这人她认得,好像上辈子就认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信。我见过大伯母看大伯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笃定,像老树扎了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故事还没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祖爷和人祖奶奶日以继夜地捏,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有时候,人祖爷刚捏完一个黄土男人,手上的黑泥没擦干净,又在下一个黄土男人身上拍了一下。有时候,人祖奶奶捏完一个黑土女人,指尖残留的黄泥,不小心蹭到了另一个黑土女人的手背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那么一丁点儿,指甲盖大小,或者更小,像一粒芝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是这么一点点的“你中有我”,造就了另一种缘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大伯母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星子,声音慢悠悠的:“这点泥,不够让他们成为夫妻,成不了一辈子。可这点泥,又让他们见了面,心里会动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动一下?”我不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你走在路上,迎面过来一个人,你也不认得他,可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或者,你和一个人说话,明明不相干,可就是觉得投缘,心里头热乎。这就是那一点泥在作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似乎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伯母接着说,这种缘分,薄。薄的缘分,就像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干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的人年轻时谈恋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谁不好,是那点泥用完了。本来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本来就不属于你,烧着烧着,火就灭了。分手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可仔细想想,那东西原本就不是你的。痛也是痛的,但那种痛,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雾蒙蒙的痛,是醒来忘了梦见了什么,却还记得那种怅然。可怅然过后,你反倒该松一口气——本不该属于你的人,走了,是好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不懂,问她:“既然是薄缘,为什么散了还会难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伯母说:“傻孩子,就算是露水,落在叶子上也是真的。天亮之前,它也晶亮亮地闪着光,也照见过天上的星星。你不能因为它要干,就说它没来过。可你也不能因为它来过,就忘了它终究要干。它干了,叶子就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的人,成了家,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可忽然有一天,碰见另一个人,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就起了涟漪。那也不是他存心要变心,可能就是几千年前,人祖奶奶手上的泥,不小心甩到了他身上。就那么一点点,让他在某个瞬间,恍惚了一下。可这点泥太少了,撑不起一个家。等那阵风吹过去,他还是得回到他那块完整的泥身边去,该烧火做饭,该养儿育女。那阵风,过去了,就是过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甚至有的人,一辈子没见过几面,只是在站台上擦肩而过,在渡口边遥遥一望,可就是记住了那张脸,记了一辈子。这也是那点泥的缘故。它什么都不为,就是让你知道,在茫茫人海里,有这么一个人,和你有过一丝半缕的牵连。你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只是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陌生人,你永远也不会忘记。可也仅仅是不会忘记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听着大伯母的话,看着天上的银河。那密密麻麻的星星,好像也变成了泥点子,有的聚在一起,成了团,有的孤零零地挂着,身上沾着别处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伯母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慢:“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好多沾着点儿泥的人。可你要等的,是那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人。他没来的时候,别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都是过客。走了就走了,不必追。追也追不回来,本来就不是你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要是他一直不来呢?”我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会来的。”大伯母说,“两块泥打碎了,撒到天南海北,也得找着。这是开天辟地就定下的事。你只管把自己过好,把自个儿那块泥捏瓷实了。该来的,迟早会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长大了,走过许多地方,遇见过许多人。有时候在异乡的街头,会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回过头,只看见一个陌生的背影。我知道,那大概是我身上某一块不属于我的泥,在作怪了。可我再不会站在原地等那个背影转过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终于明白,缘分这件事,聚散都是天定。散了,是因为本来就不该聚。走了,是因为本来就不该留。你为那个走掉的人流的泪,耽误的是你遇见真正那个人的时辰。那点薄泥烧完了,你就该拍拍手,往前走。前头有个人,身上带着你真正的泥,正翻山越岭地来找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银河还是那个银河。只是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可每次抬头看见满天星子,我都觉得,那些泥点子还在,还在人世间飘着,等着,聚着,散着。聚散皆是缘,来去都是客。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留不住。</p> <p class="ql-block">【作者:龚新文 编辑:萧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