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失业

东篱✨

文字：东篱

美篇编号：24752147

图片：AI 生成

墨菲定律会让祸不单行，但有勇气和毅力，总能绝境逢生。失业不是终点，而是人生向上的转折点。而只有转折点，才决定真正的终点。

—— 题记



美国人平均一生搬家12次，搬家多半是因为失业危机、升迁机遇而不得不换工作搬去别处。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长期追踪数据：只有大约 25-30% 的美国人，从学校毕业到退休从来没有经历过非自愿失业。因此，绝大部分美国人都是有失业经历的，其中一半美国人一生失业2-5次。

失业后，可在失业半年内领取失业救济金，救济金来源于雇主替雇员缴纳给政府的失业基金。失业救济金每两周发一次，只够覆盖最基本生活需求。而且，失业就意味着失去雇主提供的家庭医疗保险，得自己买原价的商业医疗保险。失业超过半年，救济金也会彻底停发。所以，失业，尤其是对单收入家庭，意味着脚下的独木桥即将断裂！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向悬崖，再不自救，就会彻底坠入深渊。

虽然失业不是因为员工过失被雇主开除，而是雇主因业务、企业架构调整等诸多原因解除合约（即员工失业责任在雇主），但对失过业的人来说，失业的实际体验就如一场公开羞辱。更艰难的是，一个人失业后，必须放下这种“无辜受害者”的耻辱心理，知耻而后勇，毅然放下过去而向前挺进。另一方面，乐观地说，其实失业也是逼人转型进入另一个职业赛道，或在同一赛道里谋求更高职级的绝好机会。后者比较契合人性和心理学：如果一个人失业后随便找一个更低职级的职位，不但自己心理上难以长期接受，雇主也会顾虑该失业者职级高于所在岗位，能否安心工作。所以雇主一般不到逼不得已，不会雇佣资格远高于岗位要求的失业人员。大部分实际情况反而是，雇主若觉得招聘岗位能给应聘者更多成长机会，且应聘者品格可靠，又预估其经努力可胜任岗位，就愿意聘用应聘者。所以理论上讲，一个人失业后，大可不必担心因失业只能找到不好的工作。找到的工作只有更好，没有不好。我有一位上司也曾对我说，如果换工作，必须找一个自己觉得只有七分把握的位置（而非100%把握、甚至能力过剩），这样才有挑战、有新鲜感，也能给自己成长空间。

大概是因为我后来踏入大数据这个基于统计概率学原理的赛道，我再也逃不出美国就业数据统计预测的至少失业一二次的群体。换句话说，我必须失业一二次才对得起我从事的大数据应用职业。我早已不属于那组幸运的25-30%美国就业人口：他们一生都没失业过。我后来也的确失业过两次。

在福特公司工作十二年后（见 我与福特的十二年），我于2007年告别福特，转行进入金融大数据行业。然而2008-2009年，美国金融海啸席卷全球。那时，我恰在芝加哥一家金融公司从事大数据应用工作，失业便悄然找到我头上。当时，由于家在密西根，我便在芝加哥租了公寓常住。我正考虑是否搬家定居芝加哥，结束每个周末往返近十小时车程的奔波。

那时已进入2008年深秋，公司宣布大裁员在即。一时，公司内部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斧头是否落在自己脖子上。公司那次是历史上最大规模裁员，因此十分仁慈，提前五个月宣布次年四月裁员生效，目的是控制成本。其实，公司也是想给足员工自寻出路的时间。但是，那时候就业大环境已经很糟糕，几乎所有的美国企业都为了自保而裁员。被裁员工再进入就业市场，如跌入汪洋大海拼命想“上一艘船”。还留在“船上”的员工看着波涛汹涌的就业市场，哪有“跳船”（美国土话跳槽叫 jump ship，就是跳船）的机会和胆量？

在大环境不妙时，对任何企业而言，销售增长已不是最重要的KPI。这时，金融公司往往以管控成本为先，所以先拿营销、销售部门开刀裁人，再评估其他部门是否需要缩减，以确保金融业务核心部门（如信用风控部门）的人力和资源充足，维持业务运转。2009年初，公司高层变动落定：公司首席营销官CMO宣布离职加入一家创业公司，其职位由一位负责运营的高管暂时接任（运营管理背景人员总是对成本管控十分敏感和熟练）。

那时，招聘我入职的上司已跳槽去另一家创业公司担任COO，我刚到这家公司工作一年多。所以我既无庇护伞，也无人脉根基，我的自我判断是：这次算完了。那段时间，我投出不少简历，但都如石沉大海。我也曾在《福布斯》杂志上读到一个故事，讲述一位销售人员2008年失业后，挣扎半年仍未找到工作的苦状。我读那则故事后，直感觉背心发冷。我问自己：作为家中唯一经济支柱，万一我落到这般境地，该如何支撑全家？

我后来才知道，公司为避免被员工起诉，裁员标准基本统一：凡是入职不满两年，且所在岗位属于成本控制范围的，一律裁掉。这样，裁员就十分客观。我当时在公司工作还不到两年，又在支持营销的非核心岗位上，属于成本控制范围；如果我在风险控制这类核心岗位，或许当时能幸免于被裁掉。

记得四月份第一天上班，公司邮件通知每位员工必须坐在工位等HR电话。凡是接到电话的员工，就是“中奖”被裁。我所在的负责支持营销的数据部门，约有一百五十名员工，大家都静坐在工位等电话。当时，我所在的资深经理层级本部门要裁员25%，所以我“中奖”概率是25%。整片办公区，我的电话最先响起，大家的目光刷一下投向我，我竟然成了部门里第一个被裁的人！

于是，我按照HR指示进入办公区角落的一间办公室，里面有当时的上司（数据应用总监）和HR经理。HR经理向我说明被解雇，同时递给我一份优厚的解约协议。协议内容大致是：如果我不起诉公司，将得到半年薪资；两个月内仍算公司员工，可在内部申请调任；外加一项福利：公司已付费三千美金给一家人力咨询公司，我可以免费参加该公司的“再就业”咨询课程，学习如何找工作、如何应对面试。我毫不犹豫签署协议，随即到指定处办理离职手续。办理离职手续时，见到大批同期或后期入职的其他部门同事也在排队，大家惺惺相惜，相约办完手续后去餐馆吃一顿“散伙饭”。现在想起来，此事恍如昨日，却已然是近十七年前的事了。

接下来，发生了另一件倒霉的事情：我办完离职、吃完“散伙饭”，在回公寓的路上，车抛锚了。

这车抛锚，还要从离职前说起。那时我的高中同学李总在国内创业，他几年前从美国海归创业（十二年后，我在中国创业也因他而起，这是另外一个故事），来芝加哥开商务会议。我开车带他逛芝加哥时，车子就发出异响，李总还说：“你的车可能有问题，得检查一下。”那时我被失业阴云笼罩，哪有心思去查车的问题？

墨菲定律使然，问题果然发生：我的车抛锚了。但早不抛锚晚不抛锚，偏偏在我职业崩塌的这一天，这不是雪上加霜是什么？

我本计划失业次日就回密西根家中，但车一抛锚，我不得不先花钱租车，再把车拖去修车行。修车行检测是变速箱报废，我只能更换全新变速箱。这不仅花掉数千美金维修费，新配件还需数日才能到货安装，我不得不推迟数日才回到密西根。当时感觉就是头上刚挨一斧，胳膊又被戳一刀，近乎麻木。

回到密西根，我立刻参加那家人力咨询公司的“再就业”课程。第一次走进课堂，座无虚席，可见当时就业市场上的失业者如洪流涌动。“同学们”自我介绍时，我才发现其中不乏底特律周边汽车供应商公司的副总裁级别人士。课程配有咨询师与我一对一模拟面试，每周一次。课程还教我们如何通过各类渠道寻找就业机会，如何撰写吸引雇主的自我介绍与简历。这段经历，对我日后职业发展起到了巨大作用。

我还记得咨询师教我如何面对HR的提问：“你为什么离职？”我的简历上明确显示已离职，招聘企业HR每一次提问都是揭伤疤。作为应聘者，我必须剔除所有负面表述，正面说明失业原因，直面挑战，把失业看作通向更好职业赛道的一扇门。能把负面经历转化为成长动力，正是新雇主最看重的品质。

失业后重返职场，是跌倒后站起来奔跑的过程，是战胜自我的尝试。其间要忍受数月、半年乃至一年的简历投递无果、多轮面试失败等挫折。我买了一本《面试技巧》，把书中几百个面试问题归为三十类，用自己的学习、工作经历以STAR框架写成三十个故事，烂熟于心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几百个面试问题。我在亚马逊买了十几本统计学、回归分析、机器学习和R语言的专业书苦读，提升大数据岗位所需的专业技能。在至暗时刻，太阳照常起落，日夜依旧循环，我照常天天接送孩子们上学。我的那些面试准备，成了黑暗中的蜡烛，照亮前路。

中间有个小插曲：那时我刚回密西根不久，仍算原公司员工。我在公司内部招聘网站上看到营运部门有一个数据经理职位空缺，职级比我原来低一级，我也顾不上了，立刻申请。经过多轮面试，我甚至请到公司另一位部门总（副总裁）亲自推荐，却还是没能拿下这个岗位。那一刻我彻底明白，雇主不愿招聘“降维”求职者。但我知道，失业者不是失败者，我必须寻求职级相当或更“高维”的机会，才能重新站起来。我与老东家缘分已尽，只能毅然向前。

回看失业经历，它是淬炼一个人品格的非凡时机，而失业的结果往往都是更好。正如我后来填的词《西江月·失业》：

一道青光利刃，几番黑雨腥风。命中此事要相逢，不诧不惊不恐。

今日平阳落虎，明朝沧海飞龙。青云头上九千重，定续男儿大梦。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现在看来，当年也许是老天爷怜悯我每周在芝加哥与密西根之间奔波劳碌，果断终止这一切，让我回到家中休息、思考，再继续征战，迈向更远。失业八个月后，我成功重返职场。

第二次失业是在三年后。那时美国经济环境已经恢复，我在一家信用卡公司担任大数据应用资深总监，带领三个数据团队支持公司营销。公司业务蒸蒸日上，一切看似完美。然而就在我工作刚满一年时，我上司（副总裁）的上级——公司首席营销官CMO，因公司政治斗争愤然辞职。原CMO离任后，我一直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我上司一直说我俩应该没问题。结果，过几周后，我被裁掉，我的上司被裁掉，原CMO下属所有团队全部重组，不少副总裁、总监级别人员被裁掉。

不过这第二次失业，我清楚认识到，我的唯一职业出路是成为企业数据应用统帅（首席数据官）直接向CEO汇报，我必须提升自己的职业层级，不能委曲求全。结果不到半年我就找到新工作，后来一路深耕进阶，成为数据应用资深副总裁，最终于第一次失业的八年后（2017）登顶企业大数据应用领域巅峰岗位——首席数据官CDO（见 从工程师到中国保险业界首位CDO ）。所以，我应该感谢那一二次失业经历，是它们重塑了后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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