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哥山上的童谣/杨新榕

杨新榕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走在泉州市区南俊巷,脚下是平坦的水泥路,笔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可我的脚底板却总在寻找着什么——那消失的坡道,那被岁月推平的鹦哥山。</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的泉州城还很小,小到从南门走到北门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可对我们这些住在红旗小学(现在的晋光小学)周边的孩子来说,世界却很大,大到装得下整座鹦哥山。学校建在山坡上,校门前是一条长长的陡坡,青石板铺就,雨天能照见人影,晴天则泛着油润的光。每天上学,我们要弓着身子往上爬,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放学则成了最痛快的时刻,一群孩子“呼啦”一下冲下坡,风灌进领口,鼓得像只风筝。</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泉州城,跑得最多的不是汽车,除了自行车和三轮车,便是人力木板车了。两轮,一块平板,前面两根车把,车夫弓着腰,肩膀套着麻绳,一步一步往前挪,车上装的是煤、是木材。校门前这个坡虽然不太陡,但人力拉货也是非常够呛,腿肚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青筋爬满了小腿,车轮一寸一寸往上挪,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 上学路上只要遇见,大伙儿会一齐上去,“一二三,用力推!”稚嫩的喊声和车夫的喘息混在一起。我们的手按在冰凉的木板上,脚蹬着青石板,鞋底磨得发烫。到了坡上,车夫谢余也顺带问下“小朋友叫什么名字”之类的,“我们叫红小兵”似乎也是那个时代的标准答案。那时候的“学雷锋”,不是什么活动,是日子的一部分。就像早晨要升旗,晚上要做作业一样自然。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事留名”,偶尔有车夫会从兜里摸出几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糖,硬塞到我们手里。那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我们推让着,最后总是跑开,身后传来车夫沙哑的笑声:“这群囝仔,真乖!”</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的事,现在想来也很有意思。课桌椅都是木头的,用了几代人,有的桌面被刻满了“早”字,有的桌腿用铁丝绑着,有的干脆垫着一块瓦片。谁的椅子突然塌了,也不着急,放学后回家跟大人说一声,第二天准有家长背着工具袋来学校。有木匠手艺的家长蹲在走廊上,刨子推得“唰唰”响,木花卷曲着落在脚边,我们围成一圈看得入神。老师也不拦着,只说:“小心点,别碰着刨刀。”</p><p class="ql-block"> 大扫除更是热闹。老师说下午大扫除,中午放学回家,每个人都像小搬运工。有人扛着锄头来,锄把比人还高;有人端着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大红喜字;有人怀里揣着抹布,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还有人居然拎来了水桶,是大人洗衣服用的木桶,沉得他走路直晃。没人觉得带工具是负担,反而暗自比较:我的脸盆比你的大,你的锄头比我的新。</p><p class="ql-block"> 操场上的草,我们用手拔;教室的玻璃,我们用旧报纸擦;厕所旁边的阴沟,我们用竹竿捅。手磨出了泡,泡破了结成茧,没人叫苦。那时候的皮肤总是黝黑的,太阳晒的,风吹的,泥土蹭的。手掌摊开,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线,那是劳动留下的印记。现在的孩子,手白净得像葱白,可他们知道锄头怎么握吗?知道脸盆端平水才不会洒吗?</p><p class="ql-block"> 最怀念的是课间十分钟。铃声一响,教室里像炸了窝,大家涌向操场和走廊。女孩子们从兜里掏出鸡毛毽,羽毛是家里的公鸡尾巴上拔的,底座是旧铜钱缝的,一踢起来,毽子上下翻飞,像只彩色的小鸟。男孩子们推着铁环满操场跑,铁钩和铁环摩擦的“哗啦”声,清脆得能传出去二里地。打弹弓的瞄准树上的麻雀,滚玻璃球的在地上挖三个洞,抓骨子的是猪蹄子里的小骨头,染成红色,一把撒开,再一把抓起来,手眼要配合得天衣无缝。</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 跳格子的用粉笔在地上画方格,单脚跳,不能踩线。丢沙包的沙包是自家缝的,六块碎布拼起来,装上绿豆或者粗沙,砸在身上有点疼,可谁也不恼。翻架架是两个人玩,一根线绳绕在手指上,变出各种花样:大桥、面条、牛槽。老鹰抓小鸡最热闹,“老鹰”左扑右闪,“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一串“小鸡”,尖叫声、笑声,能把上课铃都盖过去。</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玩得疯了,上课铃响过才往教室跑,在门口喊“报告”,老师板着脸说:“下次再迟到,站着上课。”可下次还是照旧。那时的十分钟,怎么就能装下那么多快乐?现在的孩子课间也在玩,可玩的是手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睛盯着方寸之间。他们不知道铁环怎么才能推得稳,不知道瓦片打水漂要选扁平的,不知道风车要用芦苇秆和旧报纸做,迎着风跑起来,风车“呼呼”转,转出七彩的光。</p><p class="ql-block"> 放学回家的路,总要磨蹭半天。会扰路走中山街过泮宫,看捏面人的老艺人,彩色的面团在他手里变成孙悟空、猪八戒;路过文庙前的大榕树,爬上去掏鸟窝,虽然掏出来往往是空欢喜;路过打锡街的打铁铺,看铁匠师傅把烧红的铁块锤打成各种形状,火星四溅,我们远远地看着,既怕又爱。</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夜晚,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听大人讲古。月亮挂在鹦哥山顶,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像水。讲古先生摇着蒲扇,说的是陈三五娘,说的是郑成功收复台湾,我们听得入迷,蚊子叮了也不知道拍。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味,炒地瓜叶、煮地瓜粥、煎咸带鱼,简简单单,却香得能让人流口水。</p><p class="ql-block">图片</p><p class="ql-block"> 后来,鹦哥山被推平了,长长的陡坡不见了,南俊巷变成了笔直的大道。红旗小学改名了,老房子拆了,青石板换成了水泥路。当年推板车的孩子,如今已是两鬓斑白。偶尔路过那里,脚底板还会下意识地寻找坡度,寻找那些被磨光的石头,寻找童年奔跑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我经常从南俊巷过。有次,看见一个孩子背着书包从身边跑过。我忽然想问问他:你知道脚下曾经是座山吗?你知道这里有过长长的坡吗?你知道你的爷爷奶奶,曾经在这里推过板车、踢过毽子、抓过骨子吗?可我没问。他大概不会懂,就像我们也不懂现在的孩子,为什么把那么多时间花在屏幕上。</p><p class="ql-block"> 只有风还记得。从鹦哥山那边吹来的风,穿过七十年时光,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恍惚间,我听见坡道上传来木板车的吱呀声,听见小伙伴们的笑闹声,听见那首老掉牙的闽南童谣:“天乌乌,欲落雨,阿公仔举锄头欲掘芋……”</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坡道上,我们推完一辆板车,手心发烫,额头冒汗。车夫回过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着说:“多谢啦,囝仔们!”</p><p class="ql-block"> 然后上课铃响了。我们撒腿往坡上跑,书包在屁股后头啪嗒啪嗒地响,像一群归巢的麻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