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茶亭

爱在旅途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文案O爱在旅途</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色是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缓缓从南山的脊线上淌下来,浸透了上新街的前驱之路。路灯的光是昏黄的、温驯的,勉强在柏油路面上圈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像宣纸上洇开的水渍。我便是从这片光晕与黑暗的交界处,一脚踏了进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入口是熟悉的,却又因着夜色,显得陌生而幽深。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石碑,沉默地指认着“黄桷古道”。白日里喧嚣的市声、车声,此刻都退潮般远去了,只剩下风穿过古榕枝叶的簌簌声,和自己的脚步声,空洞地响着。往前走不多远,便是一个岔道。向左的那条路,黑黢黢地向上延伸,那是通往老君坡、老君洞的方向,道观的飞檐在更高的夜色里,大约只余一个沉默的剪影。我没有去叩问那玄妙的仙家门户,我的脚步,听从了冥冥中另一种更为沉郁的召唤,径直向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路,渐渐窄了,也旧了。一侧是早已熄了机器声息的南岸花线厂旧址。红砖的墙垣在黑暗里只剩下敦厚而苍黑的轮廓,墙头上衰草瑟瑟,像时光生出的白发。它曾是另一个时代脉搏跳动的所在,如今,那脉搏已停息,只留下一具可供凭吊的骨骼。紧挨着的,是那片低矮而齐整的房舍,民生轮船公司的职工家属区。此刻,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暖黄色的光,炒菜的油烟味,孩童隐隐的嬉闹声,正从那些光亮里飘散出来。这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栖居在一段宏大的历史旁边,日复一日,不惊不扰。这两种气息——历史的沉寂与生活的温热——在此处奇妙地交融,我深吸一口,仿佛能品出半个世纪的滋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脚下忽然一空,随即传来坚硬的、沉稳的回应。一座单拱的古石桥,像一位躬身的老人,无言地驮着这条路,跨过一道早已干涸或已改道的溪涧。桥面的石板被无数双脚、无数场雨打磨得光滑如镜,在微光里泛着幽暗的沁色。这一步跨过去,时光的流速仿佛陡然不同了。车声、市声、属于“现在”的一切声音,被那座石桥彻底地隔绝在外。我,踏入了茶亭老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的,茶亭。这名字本身便带着风尘与温度。它不是一个空洞的符号,而是八百里黄桷古道上,用汗水与喘息标记出的第一个驿站。今夜,没有骡马的响鼻,没有商旅的喧哗,只有两旁木结构的老屋,比肩而立,在夜色中勾勒出犬牙交错的、深灰色的天际线。脚下的路,不再是柏油,而是大青石板。一块紧挨着一块,被岁月和步履磋磨得中间微微凹陷,光滑处映着天上疏星一点冷光,缝隙里却顽强地冒出茸茸的青苔与不知名的野草。我的脚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石板下沉睡的无数足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足迹,是属于茶马古道的。自唐宋以来,直至明清,从江边码头上来的盐、茶、布匹,从山野村寨汇聚而来的药材、山货,就在这里交换、集散。骡马颈下的铜铃,丁丁当当,敲碎了多少个晨昏与雾霭?歇脚的力夫,一碗粗茶,就着自带的老荫茶,啃着冷硬的干粮,他们黧黑的脸上,淌下的汗水里,有生活的重,也有远方的渺茫。这老街,是西南丝绸之路那坚韧绵长的血管上,一个至关重要的穴位。它搏动着的,是国家边陲的军事粮秣,是民间商贸的财富血脉。它是一条不显山露水的战略通道,将帝国的意志与民间的生计,一寸一寸,镌刻进这巴渝的崇山峻岭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它最为滚烫、几乎要灼伤今人手指的记忆,凝固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当战火燃遍半个中国,重庆成为“陪都”,这座陡峭的山城,成了民族最后的脊梁。而这条从江边攀上南山的老街,便成了连接“战时首都”与后方山林的一条紧要脐带。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混杂着桐油、汗碱与钢铁的气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仿佛看见,三顶滑竿,在卫兵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从这石板路上经过。前面一顶,坐着神色冷峻的他,目光越过轿夫起伏的肩膀,望向雾锁的江山,心中是“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焦灼与决绝;中间一顶,那位大洋彼岸来的特使,戴着金丝眼镜,好奇而审慎地打量着这异国崎岖的道路与坚韧的人民,试图理解这个民族不屈服的精神密码;后面一顶,那位清癯的先生,面容沉静,目光睿智,他看的或许是道路尽头更远的灯火,是风雨同舟的可能,是未来的曙光。他们的目的地或许不同,但历史,却在这一刻,让他们的足迹重叠在了这几块青石板上。滑竿吱呀,轿夫沉重的脚步踏在石板上,那声音,是那个沉重时代最贴切的注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比这更撼人心魄的,是随后而来的、沉默的洪流。没有滑竿,没有汽车。只有脚,成千上万双穿着草鞋、打着绑腿的脚。他们是士兵,是十万抗日远征军中的一部分。他们那么年轻,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尽,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坚毅,以及一丝对未知远方的茫然。他们扛着老套筒,也扛着崭新的德式钢盔和机枪,冰冷的钢铁压着他们尚且单薄的肩膀。队伍浩浩荡荡,沉默地行进,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像无尽的潮水,漫过这古老的街道。草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有些趔趄,但没有人停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们从储奇门过河到海棠溪码头,跨过大石桥,蹚过茶亭老街,登上古道,再折向南。他们徒步走过贵州的瘴疠之地,翻越云南的横断山脉,最终踏入缅甸那陌生的、炎热的丛林。他们中的许多人,就这样走着,离开了炊烟袅袅的家乡,离开了雾气浓罩的重庆,离开了风雨如晦的中国,再也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血,洒在了异国的土地上,化作了那里疯长的木棉花,红得刺眼。这老街,是他们告别故国的最后一个驿站;这石板,是他们青春与生命最后的回响。今夜,我脚下的每一寸微凹,是否都曾承接过一双这样的草鞋,一次义无反顾的、迈向死亡的踏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忽然大了一些,穿过狭窄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呜咽,也像遥远的、集合的号角。我打了个寒颤,从历史的硝烟中回过神来。老街依然静默。两旁的木门大多紧闭,但门楣上褪色的春联,窗棂里透出的暖光,阳台上晾晒的寻常衣物,却又将人拉回到温暖的现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住在这里的人们,他们的先辈,或许正是这宏大历史的底色与注脚。他们不是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人。他们是海棠溪、龙门浩码头上下苦力的“棒棒”,是搬运社里一身腱子肉、能扛起整个家庭的力工,是长江岸边喊着号子、脊背晒成古铜色的纤夫,是蹲在江边大石上,抡着棒槌、替人浆洗衣服以换取几个铜板的妇人。当然,还有那许多,在卢作孚先生那“梦寐不忘国家大难”的民生轮船公司里,默默工作的船员、机工和他们的家属。公司的宿舍便在这里,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后,也许正有一个老船员,在给孙儿讲述轮船如何冲破三峡的激流,讲述“东方敦刻尔克”大撤退时,民生的船如何抢运着人员和物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们的日子,是具体的,是油盐柴米,是汗水砸在石板上碎成八瓣的艰辛。也正是这无数具体而微的、坚韧的活着,汇聚成了那股托起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不屈力量。老街的魂,一半在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与事件里,另一半,更深沉、更绵长的一半,就藏在这些寻常百姓的炊烟、絮语与睡梦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走到老街的尽头,那里似乎曾真有一座茶亭的遗迹,如今只剩一片略微开阔的空地。回望来路,老街像一条沉入历史深河的船,安静地泊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两旁的灯火,是它未曾熄灭的、温暖的渔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静立了许久,直到四肢被夜露浸得冰凉。转身离去时,我没有再循原路。我知道,当我再次跨过那座古石桥,身后的一切,将重新隐入历史的帷幕,只留下一条名字普通、在夜色中沉沉睡去的老街。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我的脚步,今夜沾惹了太多草鞋的印痕、滑竿的吱呀、以及人间烟火的温度。它们沉甸甸的,让我每一步,都走得比来时更为郑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茶亭的茶香,早已散在百年的风里。但那条路,那些石头,记得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