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进沙面，就被那本摊开的“大书”镇住了——不是真书，却比真书更沉甸甸。书页上刻着“沙面”二字，苍劲有力，像一页被时光翻旧、又被新春重新装帧的史册。左边写着“SHA”，底下浮雕着几个闲步的人影；右边“MIA”旁，是尖顶、拱窗、廊柱，是沙面百年来没挪过位置的轮廓。风一吹，头顶的红灯笼轻轻晃，影子在书页上跳，仿佛字也活了过来。我蹲下拍了张照，朋友笑着说：“你不是来看书的，是来听它讲故事的。”</p> <p class="ql-block">往前走，整条街都像被灯笼串起来了。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从骑楼檐角垂到绣球花丛里，粉的、蓝的、紫的球状花团簇拥着路面，像打翻了春日的调色盘。街心那座现代雕塑，线条利落，却一点不突兀——它就站在花中间，像一个穿西装却扎着红围巾的年轻人，在老街里笑着拜年。行人三三两两，有举着自拍杆的姑娘，有牵着孩子慢慢走的老人，还有外国游客仰头看灯笼，用手机查“Sha Mian”怎么读。我买了支糖葱薄饼，边走边吃，甜咸酥脆，一口咬下去，是沙面的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转角遇见那栋老楼，拱窗像睁着的眼睛，静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门前两面国旗在风里哗啦啦响，旁边星巴克的招牌上印着“Harry Potter”——不是错觉，是沙面的幽默：它不拒绝魔法，也不丢掉历史。我坐在广场石阶上歇脚，看几个学生坐在树影里喝咖啡，笔记本摊开，不知是在写游记，还是在画那扇拱窗的速写。一位阿婆提着菜篮经过，抬头望了眼楼顶飘动的旗，又低头笑了笑，仿佛这街，她从小看到大，年年都这样红，这样静，这样活。</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一栋浅色老楼被绿树温柔环抱，枝叶从拱窗里探进来，像伸手替老房子理了理头发。有几扇窗框镶着淡蓝边，不张扬，却让整面墙都透出点清雅的调子。树影斑驳，落在石阶上，也落在我相机取景框里。我没急着按快门，就站着看了会儿——树在长，楼在老，可它们站在一起，谁也没输。</p> <p class="ql-block">那棵大榕树，是沙面的“老街长”。气根垂落如须，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片浓荫，底下挂满红灯笼，像结了一树喜庆的果。树影里，有人靠在长椅上打盹，有人踮脚给灯笼拍合影，还有孩子绕着树跑，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我摸了摸树皮，粗糙、温厚，仿佛摸到了1861年开埠时的第一缕风。它不说话，可站在这里，你就知道什么叫“活着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教堂的尖塔突然从树梢后冒出来，直直刺向湛蓝的天。哥特式的窗棂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十字架在塔顶静静伫立，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左边枝头垂着红灯笼，一明一暗，一古一今，竟不违和。我站在教堂斜对面的石阶上，看一位穿红袄的老奶奶慢慢走过拱门，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教堂的石墙上——那一刻，时间好像松了松手，让19世纪的砖石，和2026年的年味，轻轻握了握手。</p> <p class="ql-block">一栋灰墙老屋，门楣上悬着红灯笼，门楣下飘着国旗。窗框是拱的，门框也是拱的，连屋檐的弧度都像一句温软的粤语。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拍了张照。朋友问：“不进去看看？”我摇摇头：“有些门，推开是故事；有些门，站着看，就是敬意。”</p> <p class="ql-block">教堂正门贴着春联，红纸黑字，墨迹未干。“风调雨顺千家乐，国泰民安万户春”——横批是“福满沙面”。对联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英文导览贴纸，写着“Shameen Historical District”。我忽然笑了：原来沙面的春节，既用毛笔写，也用二维码扫；既听粤剧锣鼓，也放爵士乐。它不争谁主谁次，只把红灯笼，一盏一盏，挂得稳稳当当。</p> <p class="ql-block">整条街都在发光。灯笼、国旗、绣球花、孩子的红棉袄、咖啡杯上的拉花、相机屏幕里的笑脸……红得不刺眼，暖得不灼人。我坐在江边长椅上，看珠江水缓缓流过，对岸高楼玻璃映着这边的灯影，像把百年沙面，轻轻叠进了未来里。朋友递来一杯热姜茶，说：“明年还来？”我点头，吹了吹热气：“来。沙面的年，一年比一年更懂怎么把旧时光，过成新日子。”</p>
<p class="ql-block">——2026年正月初三，沙面，风暖，灯明，树老，人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