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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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过晋祠的大名了，今天大年初一慕名到此一游，才真正体会到做为国家一级的博物馆真是名不虚传。

著名散文家粱衡在初中语文课本上的文章，全面介绍了晋祠的方方面面，使我们对晋祠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晋祠

梁衡

出太原西南行五十里，有一座山名悬瓮。山上原有巨石，如瓮倒悬。山脚有泉水涌出，就是有名的晋水。在这山下水旁，参天古木中林立着百余座殿、堂、楼、阁、亭、台、桥、榭。绿水碧波绕回廊而鸣奏，红墙黄瓦随树影而闪烁，悠久的历史文物与优美的自然风景，浑然一体，这就是古晋名胜晋祠。

西周时，年幼的成王姬诵即位，一日与其弟姬虞在院中玩耍，随手拾起一片落地的桐叶，剪成玉圭形，说：“把这个圭给你，封你为唐国诸侯。”天子无戏言，于是其弟长大后便来到当时的唐国，即现在的山西作了诸侯。《史记》称此为“剪桐封弟”。姬虞后来兴修水利，唐国人民安居乐业。后其子继位，因境内有晋水，便改唐国为晋国。人们缅怀姬虞的功绩，便在这悬瓮山下修一所祠堂来祀奉他，后人称为晋祠。

晋祠之美，在山美、树美、水美。

这里的山，巍巍的如一道屏障，长长的又如伸开的两臂，将这处秀丽的古迹拥在怀中。春日黄花满山，径幽而香远；秋来，草木郁郁，天高而水清，无论何时拾级登山，探古洞，访亭阁，都情悦神爽。古祠设在这绵绵的苍山中，恰如淑女半遮琵琶，娇羞迷人。

这里的树，以古老苍劲见长。有两棵老树，一曰周柏，一曰唐槐。那周柏，树干劲直，树皮皱裂，冠顶挑着几根青青的疏枝，偃卧于石阶旁，宛如老者说古；那唐槐，腰粗三围，苍枝屈虬，老干上却发出一簇簇柔条，绿叶如盖，微风拂动，B一派鹤发童颜的仙人风度。其余水边殿外的松、柏、槐、柳，无不显出沧桑几经的风骨，人游其间，总有一种缅古思昔的肃然之情。也有造型奇特的，如圣母殿前的左扭柏，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它的树皮却一齐向左边拧去；一圈一圈，丝纹不乱，像地下旋起了一股烟，又似天上垂下了一根绳。其余有的偃如老妪负水，有的挺如壮士托天，不一而足。祠在古木的荫护下，显得分外幽静、典雅。

这里的水，多、清、静、柔。在园内信步，那里一泓深潭，这里一条小渠。桥下有河，亭中有井，路边有溪，石间有细流脉脉，如线如缕；林中有碧波闪闪，如锦如缎。这么多的水，又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叮叮咚咚，只闻佩环齐鸣，却找不到一处泉眼，原来不是藏在殿下，就是隐于亭后。更可爱的是水清得让人叫绝。无论多深的渠、潭、井，只要光线好，游鱼、碎石，丝纹可见。而水势又不大，清清的波，将长长的草蔓拉成一缕缕的丝，铺在河底，挂在岸边，合着那些金鱼、青苔、玉栏倒影，织成了一条条的大飘带，穿亭绕榭，冉冉不绝。当年李白至此，曾赞叹道：“晋祠流水如碧玉，百尺清潭泻翠娥。”你沿着水去赏那亭台楼阁，时常会发出这样的自问：怕这几百间建筑都是在水上漂着的吧！

然而，最美的还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古代文化，这里保存着我国古建筑的“三绝”。

一是圣母殿。这是全祠的主殿，是为虞侯的母亲邑姜所修的。建于宋天圣年间，重修于宋崇宁元年（1102年），距今已有八百八十年。殿外有一周围廊，是我国古建筑中现在能找到的最早实例。殿内宽七间、深六间，极宽敞，却无一根柱子。原来屋架全靠墙外回廊上的木柱支撑。廊柱略向内倾，四角高挑，形成飞檐。屋顶黄绿琉璃瓦相扣，远看飞阁流丹，气势雄伟。殿堂内宋代泥塑的圣母及四十二尊侍女，是我国现存宋塑中的珍品。她们或梳妆、洒扫，或奏乐、歌舞，形态各异。人物形体丰满俊俏，面貌清秀圆润，眼神专注，衣纹流畅，匠心之巧，绝非一般。

二是殿前柱上的木雕盘龙。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盘龙殿柱。雕于宋元祐二年（1087年）。八条龙各抱定一根大柱，怒目利爪，周身风从云生，一派生气。距今虽近千年，仍鳞片层层，须根根，不能不叫人叹服木质之好与工艺之精。

三是殿前的鱼沼飞梁，这是一个方形的荷花鱼沼，却在沼上架了一个十字形的飞梁，下由三十四根八角形的石柱支撑，桥面东西宽阔，南北翼如。桥边栏杆、望柱都形制奇特，人行桥上，随意左右，如泛舟水面，再加上鱼跃清波，荷红映日，真乐而忘归。这种突破一字桥形的十字飞梁，在我国现存的古建筑中是仅有的一例。

以圣母殿为主的建筑群还包括献殿、牌坊、钟鼓楼、金人台、水镜台等，都造型古朴优美，用工精巧。全祠除这组建筑之外，还有朝阳洞、三台阁、关帝庙、文昌宫、胜瀛楼、景清门等，都依山傍水，因势砌屋，或架于碧波之上，或藏于浓荫之中，揉造化与人工一体。就是园中的许多小品，也极具匠心。比如这假山上本有一挂细泉垂下，而山下却立了一个汉白玉的石雕小和尚，光光的脑门，笑眯眯的眼神，双手齐肩，托着一个石碗，那水正注在碗中，又溅到脚下的潭里，却总不能满碗。和尚就这样，一天一天，傻呵呵地站着。还有清清的小溪旁，突然跑来一只石雕大虎，两只前爪抓着水边的石块，引颈探腰，嘴唇刚好埋入水面，那气势好像要一吸百川。你顺着山脚，傍着水滨去寻吧。真让你访不胜访，虽几游而不能尽兴。历代文人墨客都看中了这个好地方，至今山径石壁，廊前石碑上，还留着不少名人题咏。有些词工句丽，书法精湛，更为湖光山色平添了许多风韵。

这晋祠从周唐叔虞到任立国后自然又演过许多典故。当年李世民就从这里起兵反隋，得了天下。宋太宗赵光义，曾于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在这里消灭了北汉政权，从而结束了中国历史上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一九五九年陈毅同志游晋祠时兴叹道：“周柏唐槐宋献殿，金元明清题咏遍。世民立碑颂统一，光义于此灭北汉。”

晋祠就是这样，以她优美的身躯来护着这些珍贵的历史文化。她，真不愧为我国锦绣河山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晋祠前其实是一个大花园，一进入园门，就看远处的山和听到近处的潺潺流水，仿佛进入了一个大花园，虽然现在是冬天，那美仍然挥之不去！沿着青石板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灌木剪得齐整，隔几步就有一个亭子，雕粱画柱，虽是近代制作，但与这千年古建也相当益彰！

穿过那道悬着“三晋封”匾额的门，檐角龙纹在风里低语。我仰头看那匾，字迹苍劲，柱子上的龙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不是威吓，倒像在守着一段没讲完的故事——三晋之源，原来就藏在这方寸匾额之后。

一座飞檐翘角的殿宇静立灌木丛前，灰瓦沉静，檐下彩绘虽经风雨，朱砂与石青仍透出温润的光。门前垂着一挂红门帘，金线绣字已略褪色，却仍能辨出是祈福的吉语。几株老松立在侧旁，针叶泛着秋末的金边，风过时簌簌轻响，像在替古建筑低低念一句《诗经》。

湖心亭里歇脚的游客，茶杯冒着热气。亭子四角高翘，彩绘的云纹与仙鹤在蓝天下格外鲜亮。我坐在亭柱边，看石板路如墨线般延伸，灌木被修剪成圆润的弧度，远处山影淡青，天光澄澈——原来宋人说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不是修辞，是晋祠教我的第一课。

金月楼的匾额在水边静静倒映着，水面如镜，连檐角悬垂的微光都纤毫毕现。水道不宽，却把整座楼、半树枯枝、几缕云影，都收进自己怀里。一位穿红围巾的姑娘蹲在栏边拍照，水里也蹲着一个她，两个世界，一水之隔，却都那么真实。

水边那座飞檐建筑，红柱绿瓦，倒影在清波里微微晃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白栏如素绢围住这一方澄明，风来时，水纹轻推倒影，楼阁便在波光里游动起来——原来古建不是凝固的，它在水里呼吸，在光里生长。

石桥拱起一道温润的弧，桥栏上的狮子、莲花、卷草，被岁月磨得圆融，却愈发耐看。桥上人影来去，有人驻足，有人快步，有人把相机举得老高。我扶着微凉的石栏往下看，河水映着桥影、人影、天光，整座桥仿佛浮在云上，又稳稳落在人间。

“晋祠天龙山”五个大字刻在石碑上，金漆虽淡，筋骨犹在。我伸手轻抚那“AAAAA国家级旅游景区”的字样，指尖却停在下方“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的落款上——原来最郑重的盖章，不是盖在门票上，是盖在山河与人心之间。

另一块碑更沉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务院一九六一年三月四日公布。石碑基座的缠枝莲纹细密如初，阳光斜斜扫过“晋祠”二字，金粉微闪。我忽然想起展板上写的“现存最早宋代建筑”，原来所谓“最早”，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签，是眼前这块石碑的重量，是它默默站在这里的六十年光阴。

水边的亭子空了一角，几位游客坐在长椅上剥糖炒栗子，热气混着甜香浮在冷空气里。亭子倒映在水中，连同他们说话的剪影，一起轻轻摇晃。枯枝在背景里伸展，山影淡远——原来古意不必肃穆，它也可以是糖炒栗子的热气，是冬日午后一句闲谈。

桥下石狮张口吐水，水帘细密如珠，落进清浅的河里，叮咚有声。我蹲下身，看水流绕过青苔斑驳的石基，水底卵石清晰可见。这水，从难老泉来，流过鱼沼，绕过圣母殿的台基，千年未歇，也从未喧哗。

园中一根龙纹石柱立得笔直，云龙盘绕，鳞爪欲飞。一位穿红马甲的讲解员正指着龙睛说：“您看，这眼睛是斜雕的，人从不同角度看，它都在看你。”游客们笑着仰头，阳光穿过枝杈，在龙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原来古人早懂，最好的守护，不是怒目而视，是温柔地，一直看着你。

“晋祠古建精华·三大国宝建筑”——展板上的字简净有力。我站在圣母殿前仰望，北宋的斗拱托起千年的屋檐，七开间的大殿在冬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风过时，檐角铁马轻响，一声，又一声，像在提醒：所谓国宝，不在金玉满堂，而在这一梁一柱，仍稳稳承着天光与风雨。

圣母殿的红柱温厚，殿顶琉璃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我数了数，七间阔，六间深，阳台悬出如翼。殿内幽微，彩塑侍女静立千年，衣褶如生，眉目含情。她们不说话，可那低垂的眼、微扬的唇、交叠的手势，分明在讲一个比《诗经》更绵长的故事。

鱼沼飞梁就横在圣母殿前，十字石桥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将落未落的鸟。我沿桥缓步，南北东西四向伸展，每一步都踏在北宋的石梁上。水光映着桥影，也映着我自己的影子——原来所谓“孤例”，不是孤绝，是它独自站成一座桥，渡人，也渡时光。

周柏斜斜卧着，树干虬劲，如龙盘踞。我伸手轻触它皲裂的树皮，粗粝温厚，像摸到了西周的陶罐、晋国的编钟。欧阳修说“郁郁古柏含苍烟”，可此刻阳光正落在它苍翠的针叶上，闪着细碎的光——原来三千年，不是苍老，是愈发青翠的底气。

难老泉的水从石罅涌出，清冽见底，水底青苔柔柔招展。我俯身，看泉眼汩汩不息，像大地在呼吸。旁边牌子上引着李白的句子：“晋祠流水如碧玉”，我笑了——哪用引诗？这水自己就是诗，清得照见云影，凉得醒人肺腑，流得从不回头。

离园时回望，红墙、灰瓦、枯枝、碧水，全被冬阳镀上一层柔光。晋祠不说话，可每一块砖、一滴水、一缕风，都在轻轻告诉我：所谓永恒，不过是把最郑重的敬意，过成最寻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