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春天一到,村东头的老柳树就醒了,嫩芽像刚睡醒的孩子,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暖风从麦田上掠过,冻了一冬的土皮松动了,田埂边、路边的土缝里,喇叭花、蒲公英、紫花地丁,一簇一簇地冒出来,不争不抢,却把整个田野染得柔软又热闹。我们蹲在埂上,扒开浮土找荠菜,小铲子一撬,连根带泥拔出来,抖一抖,白花还开着,沾着湿漉漉的春气。那时的春天是能嚼的——荠菜汤清鲜,菜煎饼酥香,一口下去,舌尖上全是泥土回暖的味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清晨的河岸,芦苇还带着薄薄的凉意,蛙声却已悄悄响起来。先是零星几声,试探着,像谁在水底轻轻叩门;不一会儿,便连成一片,咕呱、咕呱,此起彼伏。大人说“春雷惊百虫”,可我知道,真正叫醒它们的,是地底下悄悄涌上来的暖意——那暖意也钻进我们的脚心,催着人往野地里跑,往水边凑,往一切刚活过来的地方扎进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荠菜挖得差不多了,就蹲在田埂上掐嫩头,手指染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回家路上顺手掐几枝柳条,编个歪歪扭扭的环戴头上,风一吹,嫩叶簌簌地痒。荠菜烧汤,浮着几星油花;荠菜煎饼,外脆里软,咬一口,春天就在嘴里化开了。那味道不讲究,却踏实,好像一口下去,就把整个季节含住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再过些日子,蚕豆田就蓝了。一垄垄紫白相间的花,在风里轻轻摇,像铺开的碎布头。我们猫着腰钻进去,不是为看花,是找“豆娘”——那种细腰长翅的小虫,停在豆叶上,翅膀薄得透光。等豆荚鼓起来,就偷偷摘几串,蹲在田埂上剥开,把青豆子往嘴里一丢,清甜里带点涩,像春天自己咬了你一口。挨了骂也不怕,第二天灶台上准摆着一盘清炒蚕豆,油亮亮,热腾腾,涩味早被火气炒没了,只剩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叫人挪不开眼的,是油菜花。一夜之间,金黄就漫过了田埂、漫过了河岸、漫到了村口老槐树的影子里。站在高处望,整片田野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绸子,哗啦啦地淌着光。我们追着蜜蜂跑,一头扎进花丛,再钻出来,头发眉毛全是黄粉,连鼻孔里都痒酥酥的。那时不觉得那是花,只当是春天打翻的蜜,淌得满地都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晌午的日头暖得恰到好处,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麦草垛上。我们躺下来,看云慢慢走,一会儿像羊,一会儿像船,一会儿又散成几缕棉絮。远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根伸向夏天的线。那时的春天,长得没有尽头——油菜花不会谢,蚕豆摘不完,柳絮飘不尽,连风都舍不得吹急一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夏天还没站稳脚跟,蝉就先叫起来了。村头那棵老杨树,树干上贴着金黄的蝉蜕,空壳轻得像纸,却牢牢咬着树皮。我们踮脚去揭,手心出汗也不敢抖,揭下来,有的换两毛钱买冰棍,有的夹进课本里当书签。蝉声一响,夏天就真的来了,热得发亮,也亮得发烫。</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秋夜的月亮又高又亮,照得收割后的田野空旷又安静。我们举着玉米杆火把在田埂上跑,火星子噼啪跳着,像一群提着灯笼的小精灵。柿子黄了,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没点着的小灯笼。爬树摘柿子是技术活,软的得托着捧,硬的得闷在米缸里等它变甜。落叶厚了,扫成堆,点一把火,青烟袅袅升起来,带着焦香和微涩——那是秋天在呼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冬天的河面结了薄冰,我们拿石子一砸,“咔嚓”一声,冰裂开,水花溅上裤脚。湿了鞋袜不怕,怕的是回家被揪着耳朵数落。腊月里,家家锅屋都蒸腾着热气:馒头白胖胖,丸子滋滋响,肉香缠着窗花上的霜气往人鼻子里钻。除夕夜,鞭炮炸得耳朵嗡嗡响,压岁钱压在枕头下,薄薄一张红纸,却重得让人翻不了身。半夜醒来,风在屋檐上跑,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秃枝上,而梦里,还是白天在雪地里滚出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印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一朵花、某一声蝉、某一口甜。我们怀念的,是身体记得的四季——春泥的潮气、夏树的浓荫、秋火的暖烟、冬雪的脆响;是知道荠菜从土里长、蚕豆在藤上结、柿子由青转黄、冰面下有水在流;是时间还没被切成碎片,日子还跟着日头走,而我们,就活在泥土与节气之间,不慌,不赶,不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 为什么怀念,写不完,写不尽……那些日子似乎很慢,慢到以为夏天永远过不完,慢到以为父母永远年轻,慢到以为那片土地就是我们全部的世界。我们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那些具体的景物——不是蚕豆花,不是油菜田,不是蝉鸣蛙叫,不是雪地溜冰。我们怀念的是一种与自然紧紧相连的生活方式,是四季更替在身体里留下的节奏,是知道每一口食物从哪里来的踏实感。</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