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下去的时光

沐熙一叶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丙午年的正月初二,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推开窗子,竟没有前几天那凛冽的扑面,风是软软的潮潮的,带着温润的气息。今日恰好也是二十四节气的雨水,两个日子撞在一起,一个是节,一个是气,倒像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相撞。</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楼下有人在放风筝,是个年轻的爸爸带着孩子。小男孩坐在他肩上,小手拽着线,任凭风儿吹着风筝的飘带。那风筝跌跌撞撞的总也飞不高,可孩子的笑声却一阵阵飘上来,清脆得跟玻璃珠子似的。我看着看着,想起去了外婆家的瑜儿,嘴角就弯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正想着她呢,手机忽然响起,瑜儿甜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奶奶,雨水节气为什么要下雨?”我说:“因为天要叫庄稼醒过来呀。”她又问:“那冬天为什么要下雪?”我想了想,没答上来。她得意地自己说道:“因为雪是冬天的棉被,盖在地上,怕地里的种子冷。”儿媳妇笑着在电话里解释:“她这两天迷上科普绘本了,什么都要问上一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吃了饭后,便泡了一杯热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在柔和的阳光里,我看着手里的茶杯默默沉思。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来,像一些沉睡的记忆,被这新年的热气一熏,便悠悠地醒转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往年年夜饭时,父亲摆碗筷的样子清晰地浮上脑海。他摆得那样郑重,仿佛那些看不见的祖先,真的会端起碗来,吃一口人间的饭食。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作为军人的父亲会那么迷信那么注重形式。后来父亲走了,轮到我给他摆碗筷时,才懂得那仪式里藏着的,是一种不肯承认的挽留。明明知道人走了就是走了,却偏要用这形式,在虚无中凿出一个形状来,好让自己相信,他们永远都在。这种仪式跟身份、地位、学历无关,只跟亲情紧紧相连。</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又想起他——那个陪我生活了近四十年的人。他最怕过年时的热闹,总说自己是个“喜静的人”。可每年大年三十,他又最积极,早早地领着孩子去放花炮,说是“崩崩晦气”。他站在院子里,儿子躲在他身后,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他点燃引线,快步退回来,一把抱起儿子,用棉袄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花炮冲上天空绽开绚烂的火焰,一闪一闪地,映着他俩的脸。那光,好像还在我眼前亮着,可人,已经走了快两年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淡淡的苦,又淡淡的甜,像极了这些年日子的味道。时间真是如白驹过隙,一晃我已跨入六十二岁的门槛。我常常想,一个人要活多少年,才能把生命看透看淡?年轻时总以为,时间是向前流的,一浪推着一浪,旧的去了新的来。可如今坐在大年初二的中午,忽然觉得不对。时间不是向前流的,是向下沉的。所有过去的日子,都沉在底下,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年代的岩层。此刻的我,就站在这岩层的最上面,脚下踩着的,是六十二年的光阴——里面有父母的叮咛,有老公的体贴,有儿子第一声啼哭,有孙女第一次喊我奶奶。这些,都没有消失,只是沉下去了,成了支撑我站立的那部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忽然便想起小时候,姥姥晚年也是这样,总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那时不懂,觉得她很寂寞。现在才明白,她那不是寂寞,而是在沉淀。把一生的日子都倒进心里,让它们慢慢下沉,清的浮上来,浊的沉下去,最后剩下的,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照得见自己,也照得见天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太阳下山时,手机里又一次传来瑜儿的问候:“奶奶,你晚餐准备吃什么呀?”瑜儿丫头属猪,我们都喜欢叫她猪小妹,过完年就满七岁了。想着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甜甜糯糯地说“奶奶新年好”,眼睛却滴溜溜地望着我手中的压岁红包的情形,我不禁笑出了声。对她,我只愿她平安快乐、憨态可掬、自由自在。对她爸爸——我的儿子,我盼的却要多些。盼他肩膀再硬些,能扛得起风雨;盼他心肠再软些,能懂得妻子的不易,懂得生活的滋味不全在名利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雨水节气虽然阳光明媚,没有人们期盼的雨水,但我却收获了比二十四节气更清澈明朗的人生感悟,顿觉神清气爽。六十二年的生命是父母给的,是他陪的,是儿子续的,是孙女暖的。可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这世上所有的路,走到最后,都要一个人走。就像此刻的大年初二,外面的热闹是别人的,窗里的安静是我的。我丝毫不觉得冷清,反而觉得很踏实。原来人到了某个年纪,热闹就变成了负累,安静才是归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马年是个奔跑的年份,但我不想再跑了,也实在跑不动了。对于我来说,余生不是抓住,而是放下;不是追赶,而是等待。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儿孙们奔跑,是欣慰的更是期冀的。</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