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静

草原

山影沉入湖心，

水便不争，只把青黛一叠叠收进怀里。

风过花丛，黄瓣轻颤，像未落笔的句点；

屋在山脚蹲着，炊烟未起，

静得能听见云在山脊上缓缓翻身。

树影斜斜地淌进水里，

山在倒影里比在天上更真。

雾浮在峰腰，不散也不走，

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把静，调成一种可触的质地——

像指尖拂过老陶罐的釉面。

油菜花铺到池塘边就停住，

仿佛怕惊扰了那一镜天光。

屋檐低垂，电线杆细长，

青山在远处慢慢呼吸，

雾是它吐纳的薄息，

而我站在岸上，

忽然也成了静的一部分。

红花不喧哗，只一团团燃着，

绿叶托着，山峦衬着，

像大地悄悄按住的一颗心，

跳得慢，却格外沉实。

春不是奔来的，

是山静久了，自己浮上来的颜色。

池塘不说话，只把树、屋、电线杆，

一一请进水底做客。

青峰在远端淡成水墨，

雾是未干的留白，

我蹲下，看见自己也浮在其中——

静不是空，是万物各安其位，

连倒影，都守着自己的岸。

水是山的镜子，

山是水的底片。

植被层层叠叠，

把喧嚣挡在山外，

把光滤成薄纱，

我坐在水边，

听见自己的呼吸，

渐渐，和山的节奏叠在了一起。

池塘静得能数清云影游移的步子，

屋在树影里半隐半现，

青山垂目，雾气如纱，

阴天不是灰，是山在闭眼养神。

我忽然懂了：

静不是无声，

是声音都落回了本来的地方——

鸟鸣归林，风归草，

我归这一片不争的澄明。

芦苇站着，像一排守静的哨兵，

农舍矮矮地伏在绿里，

山峦叠着山峦，

浓淡相宜，不抢不争。

阴云低垂，却压不住青意，

原来山静，是把整个春天，

都含在胸中，缓缓吐纳。

鸭子划开水面，

涟漪散开又收拢，

像山在笑，又像没笑。

青山被雾轻轻裹着，

不露锋芒，只显轮廓，

静到深处，连倒影都舍不得碎——

它知道，一动，就辜负了整座山的忍耐。

湖面平得像未拆封的信，

青山写满背面，绿植题在封口，

倒影是山寄来的回音，

字字清晰，却从不落款。

阴天不是沉郁，

是山在调暗灯火，

好让我，看清自己心底的澄澈。

香蕉叶阔大，垂首如僧，

山在云雾后若隐若现，

不言，不退，不迎。

叶边微黄，是静的年轮，

云来云去，山只守着自己的青，

我站在这里，

忽然也学会——

把日子，过成一片不摇晃的叶。

红花灼灼，却无半分躁气，

绿枝托着，山影衬着，

静是它的底色，

连风都绕着走。

阴云低垂，反让红更真，

原来最烈的色，

也要靠最深的静来养。

小路弯进山里，

香蕉树在路旁站成门神，

限速牌立着，像一句轻声提醒：

慢些，再慢些。

山在尽头叠着，

不催，不唤，

只把青翠一层层铺开，

等你，把脚步，

走成它呼吸的节拍。

2026年2月18日，鼎湖，梵山咖啡店。

山在窗外坐着，

我捧一杯热咖啡，

看它不动，

也不老，

只把静，

一寸寸，

倒进我的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