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恩寺的“小和尚"

风从黄河来

大慈恩寺的银杏还没黄透，我绕过钟楼往西边小径走，忽见草地上蹲着一位“小和尚”——石雕的，却笑得比真和尚还自在。他双手竖起大拇指，嘴角弯弯，眉眼舒展，仿佛刚听完一句俏皮的机锋，又像在替你点赞这人间的好天气。底座上刻着三个字：“做好事”。我蹲下来平视他，风从耳畔掠过，忽然觉得，这哪是石像，分明是寺里悄悄溜出来透气的小沙弥，被阳光晒暖了，被青草养润了，连石头都生出了体温。

再往前几步，草色微深处，又一位小和尚静坐着。他双臂轻轻交在胸前，不说话，也不念经，就那么微笑着，像刚做完早课，心口还揣着半句未出口的“阿弥陀佛”。灰石雕的，却不见冷硬，倒像被多少双小手摩挲过、被多少阵春风拂润过。我忍不住伸手虚虚比划了一下他的肩宽——大概齐我手掌那么宽，是真真正正“小”和尚的尺寸。他不庄严，也不肃穆，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就把“定”字写成了笑意。

转过一道矮墙，石台之上，又一位小和尚盘腿而坐，双手捂着嘴，肩膀微微耸着，像刚憋住一个忍不住的笑。那笑意却从眼尾漫出来，从指尖漏出来，从衣褶的弧度里悄悄淌出来。他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藏话，倒像是听见了檐角风铃的俏皮调子，或是看见了蚂蚁排着队搬走半粒桂花——那点欢喜太满，只好用手捂一捂，怕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惊了寺里的清静。

走到古柏影下，他合十而坐，闭目，嘴角却仍浮着一点笑意，像月光沉在水底，静而不沉。念珠在他掌中，一粒一粒，温润如初。我驻足看了许久，竟分不清是他把宁静坐成了佛，还是佛把慈悲化作了他——这哪里是石像？分明是某日小沙弥打坐入定，被时光悄悄拓印下来，连呼吸的节奏都凝在了眉宇之间。

最活泼的那位，藏在红叶丛边。他踮着脚尖，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像要接住一缕斜阳，又像刚把纸鸢放上了天。红叶如火，灰石似云，他站在中间，笑得毫无保留。我绕着他走了半圈，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寺里蹭素斋，小师父塞给我一块桂花糕，也是这样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举着糕点说：“喏，甜的！”——原来大慈恩寺的“小和尚”，从来不在经卷里，而在草尖上、风里、人心里，一不留神，就笑出了声。

走完这一圈，我才明白：所谓“小和尚”，未必剃度披袈，未必日日诵经；他只是心还软，笑还轻，好事还愿意伸手去做，欢喜还藏不住——而大慈恩寺，把这样的天真，一尊一尊，雕进了石头里，又悄悄放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