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月十八,春假里难得的好日头。天是澄澄的蓝,阳光温暾暾地洒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人在屋里坐不住,心里惦着那复活的汉时池苑,便往长安城西的昆明池去。</p><p class="ql-block">这地方,史书上记得明白——元狩三年,汉武帝为征伐昆明国、演习水战,开凿了这片浩浩汤汤的大湖,周回四十里,何等的气魄!虽则唐时已干涸为陆,可如今,借了“引汉济渭”的由头,那一池碧水竟又活了过来。</p><p class="ql-block">一脚踏进园区,最先撞入眼来的,是远处那尊拄剑而立的汉武帝雕像。他立在巨大的楼船船头,巍巍然俯瞰着这片土地,那气势,仿佛两千载光阴不过是他身后的一缕云烟。我顺着人流,慢慢向水边走去。</p><p class="ql-block">湖是阔大的,一眼望不到边际。阳光碎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成了万千片跃动的银鳞。远处的水色是沉沉的碧,近处则清亮些,能看见水底柔柔的水草。这光景,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脚下这片温柔的水,原是用于戈船楼船、旌旗蔽日的厮杀之地。</p><p class="ql-block">走得乏了,便在湖边坐下。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湿润的清气。这时节,忽然就想起杜甫的诗句:“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诗人的想象何等奇崛!他身在异地,心向长安,便能看见那月光下空寂的织女,秋风中欲动的石鲸。</p><p class="ql-block">起身去看那石鲸。原物是不在这儿了,据说那三丈长的石刻,早已移去了碑林博物馆,只余下复制品供人凭吊。可即便如此,望着那石鲸沉在水中的身影,心头的震颤仍是止不住的——仿佛能看见,在千年前的某个风雨夜里,它真的鬣尾皆动,发出一声穿越历史的悲鸣。</p><p class="ql-block">最教人低徊的,还是那牛郎织女的石像。它们不在这公园里,而在不远处的斗门镇上。我没有去寻,只是远远地朝那个方向望了望。汉武帝凿此大池,本是为了征伐,却无意间将人间的爱恋离愁,也一并镌刻在了这浩渺烟波的两岸。</p><p class="ql-block">如今的昆明池,又名“七夕公园”,到处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他们笑着,闹着,在湖边依偎。这光景是热闹的,只是这份热闹,与那两千年前隔着池水相望的石人,似乎隔了一层什么。那份思念是沉甸甸的,带着石头冰冷的质地;而眼前的甜蜜,却是轻飘飘的,像春日的柳絮。</p><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偏西,水面上的光由碎银转为一片融金。游人渐次散去,湖面复归于一种阔大的宁静。我起身往回走,走到园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汉武帝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孤峭。他的眼前,是两千年前的水,两千年后的游人;他的心里,装着的,又是怎样一个终究归于沉寂的帝国呢?</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风里已经带了凉意。我想,我来过了,看见了,也想过了。那昆明池的劫灰,终究是沉在了池底;而浮在水面上的,是今日的欢愉。周文汉武,俱成尘土,唯有这水,这人世间的日子,是真实而温暖的。(中华新闻网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