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年夜饭的烟火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腊月二十九下午，厨房里就容不下第三个人了。

大儿媳妇掌勺，二闺女打下手，煤气灶和电磁炉同时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肉是她的拿手戏，糖色炒得枣红发亮；清炖羊肉是我儿媳的绝活，说是跟她妈学的，可她妈早不在了，这味道就她一个人续着。

我插不上手，只能在灶台边上站着，偶尔递个盐递个醋。她们说：“爸，您外头坐着去，有我们呢。”我不去。就站那儿，看着油烟往抽油烟机里钻，看着铲子在铁锅里翻，看着两个女人忙得额头冒汗、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厨房窗外能看见院子。二小子带着孩子们在贴对联。大的站凳子上，小的在下头扶着，贴歪了，重贴；贴正了，一帮人仰着脑袋看，喊：“正了正了！”二小子扭头冲屋里喊：“爸，您看看正不正？”我隔着窗户喊回去：“正！”其实哪看得清，但正不正有什么关系。

最小的那个重孙，三岁半，够不着对联，够着个“福”字，攥在手里满院子跑。他妈在后头追，他咯咯笑着钻到桌子底下。那笑声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厨房的油烟，混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混成一种说不清的热闹。

年三十下午四点半，开饭了。

圆桌面是特意从储藏室翻出来的，一年就用这一回。碗筷摆了两圈，坐不下，又加了一桌。我看着他们分拨坐下，大的让小的，小的又拉大的，推推搡搡半天才坐定。站起来说几句。说什么呢？说高兴。

说今年人全乎。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加上媳妇女婿，加上孙子孙女，加上重孙，整整二十一口。去年缺一个，前年缺两个，今年一个不少，都回来了。外地的请假回来的，国外的视频通着，手机支在桌上，隔着屏幕举杯。

手机那头是我大孙子，在纽约，这会儿是凌晨四点多。他那儿黑咕隆咚的，我们这儿灯火通明。他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东西，喊着：“爷爷，过年好！”我凑近屏幕看他，脸有点肿，是熬夜熬的。我说：“好，好，你吃饺子没？”他说吃了，在唐人街买的。我说那能有家里的好吃？他笑了，说没有，想家里的。

我把手机转过去，对着饭桌，让他看这一桌子菜，看这一屋子人，看最小的那个重孙正在往脸上抹红烧肉的油。他在那头看着，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怪：

“爷爷，真好。”

我明白他的意思。

吃到最后，上了一盘饺子。是下午现包的，韭菜鸡蛋馅，还有几个包了硬币。小重孙吃着第一个就硌了牙，从嘴里掏出硬币，举着喊：“我有钱！我有钱！”满桌子人笑。他太奶奶坐我旁边，也笑，笑着笑着，手悄悄攥住我的手。

那手干枯了，瘦了，指甲有点发灰。可攥着的劲儿，还跟六十年前一样。

窗外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响。再过几个小时，这一年就过去了，新的一年就来了。我看着这一桌子狼藉，看着杯盘碗筷横七竖八，看着孩子们东倒西歪靠在椅子上，心里突然溢出来一个念头——

这顿饭，不是我做成的。

是这些年，一个个，攒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