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浮游，云影游移。

芦根

雪岭垂首，荒原铺展如素绢，

天鹅忽从云隙滑落，白得不染尘，

鸭子扑棱一声，水纹便把夕阳揉碎成金箔。

我蹲在湖边，看光在羽尖游动——

原来最冷的地方，也能养出最柔的暖，

像一封没寄出的信，封口处还沾着体温。

冰川静卧，像一条未醒的银龙，

溪流是它微喘的呼吸，在石隙间叮咚低语。

山不说话，只把蓝空顶得更高，

我站成一粒微尘，却忽然懂了——

所谓凛冽，不过是天地在认真呼吸；

而我呵出的白气，是它呼出的雾里，

一粒微小却执拗的回音。

雪线之上，山是未落款的白诗，

山脚裸岩，是它掷地有声的标点。

风掠过，不带回音，只留下清冽的空白，

我呵出一口白气，它飘向山，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敬意，轻，却郑重——

原来人不必登顶，也能把心，

站成一座山的脊线。

金浪翻涌，不是风推的，是蹄子掀的。

一群影子在草尖上奔，低头是啃食光阴，

抬头是眺望远方——远方没有路，

只有草尖晃动的光，在它们睫毛上跳。

我站在坡上，衣角被吹鼓成帆，

忽然也想，跑一跑，不为抵达，只为听见自己心跳，

和大地同频——原来自由不是飞起来，是脚踩着土，

心却松开了缰绳。

暮色垂落时，庙檐挑起一束光，

像佛伸手，把夕阳捻成金线，缝在青瓦上。

林雾浮游，云影游移，

钟声未响，心已静了三分。

我拾级而上，不是去拜佛，

是去认一认，自己心里那座，

也住着云、光与寂静的庙——

它不烧香，只收留走散的自己。

夕阳熔金，泼向雪峰之巅，

白与金撞在一起，不刺眼，只灼心。

山不弯腰，雪不低头，

我仰头，影子被拉得很长，

仿佛也成了山的一部分，

静默，却热着——

原来壮阔从不喧哗，

它只是站在那儿，就让我，

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一点。

水是平铺的镜子，天鹅是游动的墨痕，

小鸭子一划，就划开整片夕照。

我坐在岸边，看它们把光驮在背上，

游过之处，水纹一圈圈散开，

像时间在轻轻打盹，

而我，是它梦里，一个不惊扰的逗点——

不写完，也不删去，

就停在这刚刚好的位置。

金波荡漾，倒影比真身更悠长，

天鹅缓缓游，像把光阴一寸寸拉直。

小鸭子追着影子，扑通一声，

碎了光，又聚拢——

原来暖不是恒定的温度，

是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仍不肯凉下去的那一捧——

像一句老话，像一杯温茶，

像年复一年，我仍愿意，

把心，轻轻放进这人间的光里。

湖面浮着一层蜜色的光，

天鹅浮在光里，像未拆封的祝福。

鸭子三三两两，有的理羽，有的停驻，

没有谁赶路，也没有谁迟到。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

所谓新年，未必是钟声敲响的刹那，

而是此刻——

心静得能听见水光呼吸，

人闲得敢把时间，泡在夕阳里，慢慢喝。

橙红漫过水面，由近及远，

鸭子游成几枚浮动的印章，

盖在渐暗的湖心。

我数着它们划开的涟漪，

一圈，两圈……

数着数着，天就低了，

而心，却浮起来了——

原来最深的美，不在高处，

在俯身时，水面捧出的那一整个燃烧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