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赶赴一趟怀旧的慢游

闲人野鹤

失眠 <p class="ql-block">  刚刚跨进腊月,便接到来自老家的请柬---小侄儿要结婚了,邀我和丹娘(老伴儿)参加婚礼仪式。春节是一年中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旅途人潮涌动,从广州至陕南,两千公里长途跋涉,无论空中飞还是陆路行,总是颇费思量。踌躇再三,最终选择旅客相对较少的除夕。而且丹娘别出心裁:几十年没坐过绿皮火车了,退休人大把时间,何不重温旧梦感受一把?于是就买了绿皮火车票。</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天天迫近,尤其是除夕前夜,我竟然失眠了。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炸响。隔壁人家的电视里,大概在放春晚的彩排,笑声一浪接着一浪。春节在即,本来就没有风雪严寒的广州,温温润润的天气伴着立春的脚步,显得更加暖意融融。阳台上的墨兰弥漫着幽香,茶几上的水仙更是夺人。可我躺在这温暖的家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p><p class="ql-block"> 丹娘笑我:七十三了,还像个孩子似的。</p><p class="ql-block"> 是啊,明天要坐一趟绿皮火车。K770次,广州北出发,一路向北,回陕南老家。这事跟亲友们说了,他们都笑我:您这是图什么?高铁又快捷又舒适,您干嘛要坐二十几个小时的慢车,除夕当天走,年夜饭都赶不上。</p><p class="ql-block"> 我答不上来。图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也许真的如丹娘所说,是因为太久没坐过这样的火车了。屈指一数,竟有半个多世纪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些年,从新疆到陕南,从陕南到新疆,来来回回,坐的全是绿皮车。那时候它不叫“绿皮车”,就叫火车,就是中国人最喜欢的远行工具。后来日子好了,坐飞机,坐高铁,再也没碰过它。可它总在心里某个地方停着,绿绿的,旧旧的,像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它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还是那种深绿的颜色吗?还有那种咣当咣当的节奏吗?车厢里还是挤满了挑担背篓的人吗?还有人蹲在过道上啃冷馒头吗?我想了一夜。想着想着,竟有些激动,有些期待,像个等着去春游的小学生。</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点半,我干脆起来了。泡一杯茶,坐在窗前等天亮。窗外黑沉沉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划出一道亮,又消失了。我摩挲着手机里的那张电子票——指尖一点就有的东西,想起当年那张在乌鲁木齐排了一整夜才买到的小巧长方形“硬纸板”,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p> 启程 <p class="ql-block">  时针指向八点整,我到了广州北站。站台上静静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脚下的地面洁净平整,防滑砖铺得整整齐齐,黄颜色的警示线鲜亮醒目。电子显示屏上,红字滚动着车次、时间、到站信息——K770,9:08开,正点。</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它。它就卧在前方的铁轨上,深绿色,沉沉地、静静地,像一头睡着了的巨兽。那绿,是记忆深处走出来的绿,是五十年前第一次看见它时的绿,是无数次载着我穿过风雪、穿过黑夜、穿过几千公里思念的绿。它绿得那样纯粹,那样固执,仿佛这半个世纪的风雨,都没能把它洗淡。</p><p class="ql-block">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奔着过去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想伸手摸摸它,像摸摸一个老战友的肩膀。踏上踏板的那一刻,铁皮微微震颤,像是活物在呼吸,在欢迎一个老熟人。车厢里果然是那种墨绿色的硬座,靠背上的白布套洗得发灰,却干干净净。窗户是可以推上去的那种老式窗,我试着推了推,冷风嗖地钻进来,带着站台上特有的、干净而微凉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坐定了,汽笛长鸣,车身一颤,缓缓驶出站台。广州北站渐渐退后,站房、天桥、信号灯,都变小了,模糊了。我忽然想起,这趟车,和五十年前那趟,是同一趟吗?当然不是。可它们是一样的绿,一样地慢,一样地咣当咣当。窗外流过的,是同一个国家的土地;车里坐着的,是同一个民族的儿女。</p><p class="ql-block"> 只是,一切都变了。</p> 票根 <p class="ql-block">  列车驶过韶关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张电子票。</p><p class="ql-block"> 薄薄一张,存在微信里,手指一点就出来。想起前些天买票的时候,不过两三分钟的事。这让我想起另一张票来——四十多年前的那张。</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在帕米尔高原戍边。从边防站到乌鲁木齐,先得乘六天五夜的巴士。那些路啊,现在想起来还浑身疼。翻不完的达坂,转不完的山,车子在搓板路上颠,人像筛子里的沙子,骨头都散了架。到了乌鲁木齐,已是腊月二十六。</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什么叫春运。售票厅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有裹着军大衣的,有披着棉被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说话冒白气,跺脚震地面,整个广场像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活物。零下二十度,脚冻得没了知觉,就轮流跺,那“咚咚”的声音,密密的、急急的,像千万颗心脏在跳。</p><p class="ql-block"> 我和两个同乡战友,从傍晚六点,排到次日上午九点。十五个小时,九百分钟,五万四千秒。每一秒,都是熬。等终于捏着那张硬纸板车票的时候,指头已经僵得不会弯了。可那薄薄的纸片,烫得惊人——三千多公里外的陕南老家,就系在这纸片上了。</p><p class="ql-block"> 而今,指尖一点,票就有了。快,是真快。可我总觉着,少了些什么。少了那种在寒风里跺脚的焦灼,少了那种天亮时一步一步挪近售票窗口的期盼,少了那种终于捏着票时的、沉甸甸的、回家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坐的是火车吗?不,我们坐的是希望。</p> 乘客 <p class="ql-block">  列车穿越岭南,奔向湖湘,在耒阳站停驻时,我下了车,在站台上走走。</p><p class="ql-block">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一群年轻人身上。他们三五成群,衣着鲜艳,羽绒服是淡粉的、湖蓝的、姜黄的,鲜亮得像开在冬天的花。有个姑娘蹲下来拍铁轨边的野草——野草其实还枯着,她偏要拍那枯黄里刚冒出的那一丁点儿绿芽。她男友举着手机拍她,镜头里,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得长长的。</p><p class="ql-block"> 上车的时候,他们拖着拉杆箱。箱子不大,轮子在站台上滚过,发出轻快的“咕噜咕噜”声。箱子上贴着卡通贴纸,有熊猫,有兔子,有不知名的动漫人物。</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去旅游的。春节长假,正好出门走走。</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另一节车厢。那时候,哪有这样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乘客,多是奔生计的。有挑担的,担子两头挂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有背篓的,竹篓里探出几只鸡脑袋,咕咕咕地叫;有提筐的,筐里装着腊肉、干辣椒、自家做的咸菜。扁担横在过道上,人得侧着身子过,稍不小心就绊一跤。</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永远挤得满满的。座位底下,过道尽头,车厢连接处,只要能落脚的地方,都蹲着人、坐着人、躺着人。有孩子在座位底下蜷着睡了,大人就坐在行李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挡着不让别人踩到孩子。</p><p class="ql-block"> 他们吃什么?---自带干粮。有啃冷馒头的,有就着咸菜啃锅盔的,有掰开烙饼一层一层撕着吃的。偶尔有人拿出一个煮鸡蛋,剥壳的时候,周围好几双眼睛都看过来。那鸡蛋香啊,香得整个车厢都能闻到。</p><p class="ql-block"> 他们去干什么?去打工,去探亲,去送孩子上学,去给老人奔丧。每一张脸上,都刻着赶路的倦,刻着日子的苦,也刻着对目的地的、死死的、不肯放手的盼。</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火车,载的是活命的人。</p><p class="ql-block"> 而今的K770上,人们从五湖四海来,往五湖四海去。有回长沙娘家的,有去西安旅游的,有到十堰看武当山雪的。斜对面座位上,一对小情侣正分吃一盒冒菜,红油亮汪汪的,男孩子用筷子尖蘸了点,往女孩子唇边送。女孩子羞红了脸,张嘴接了,又“咯咯咯”地笑。</p><p class="ql-block"> 乘务员推着小车过去:“瓜子花生矿泉水,饮料啤酒方便面——”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吆喝,又像唱。车厢里飘着泡面的香,混着橘子皮的气味,混着年轻男女的笑语,暖融融的,软软的。</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火车,载的是生活的人。</p><p class="ql-block"> 两种人,一样地赶路,可眼里头的光,不一样了。</p> 窗外 <p class="ql-block">  大半辈子以来,因公因私公差旅行,不知乘坐过多少次火车。从新疆到广西,从广西到陕南,从陕南到广州,从青年到白头。可我从没像今天这样,这样认真地看过窗外。</p><p class="ql-block"> ---窗外,是流动的中国。</p><p class="ql-block"> 过了韶关,山就多了起来。粤北的村庄在立春后是那种润润的绿。芭蕉叶子宽大,油亮亮的,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像在扇走冬天的最后一点寒气。菜畦整整齐齐,芥菜、生菜、葱,一垄一垄,青是青,白是白,水洗过似的。偶尔闪过几棵老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伞下往往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红纸新贴的对联还鲜亮着呢。</p><p class="ql-block"> 明天即是马年春节,田野里已没有人耕作。除夕了,农人都回了家,围在火塘边准备年夜饭呢。那田垄间的绿,便都静着,只有风过的时候,才微微地动一下。</p><p class="ql-block"> 列车借着除夕的欢乐气氛奔驰,途经一座座城市,驰过一座座村庄,跨过一条条江河。我看那每一座车站都是那么气势如虹,每一座站台都那么气派轩昂。于是,忍不住在衡阳站下车看看。这是过去出差常来的地方,印象中每到冬春季节,这儿总是湿漉漉黑乎乎的。而如今,眼前的站台雨棚是乳白色的流线型,很长很长,望不到头。月台地面铺着防滑砖,黄颜色的警示线整整齐齐。电子显示屏上,红字滚动着车次、时间、到站信息。这一切,都新崭崭的,亮堂堂的。月台上那几株老樟树还在。虬枝盘错,树皮皴裂,该是见证过无数个春运的吧。我望着它们,想象着几十年前的衡阳站:那时候,这树下该排着多长的队,有多少扁担箩筐从这里挤上车去,有多少人在这里洒下离别的泪、流下重逢的笑。而今的年轻人拖着拉杆箱,步履轻快地走过,再不会回头看一眼那树。树也不言语,只在风里摇着叶子。</p><p class="ql-block"> 树知道,不用看了,都好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车出衡阳,湘南的田野渐渐开阔。这时候,窗外有了淡淡的黄——是油菜花,开得早的,已经星星点点地染着山坡了。那些花不成片,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像是谁随手撒下的金粉。偶尔有整块田都开了的,那黄便浓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p><p class="ql-block"> 村庄静静地卧在田野里。白墙黑瓦,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淡蓝的天上散开。院子里晒着腊肉,红艳艳的,一串一串挂在竹竿上。有人在家门口贴春联,红纸黑字,远远地看不清写了什么,只看见那一点红,在灰白的墙上格外显眼。</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浓,车过长沙。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城市的高楼上,霓虹闪烁,红的、绿的、黄的,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湘江大桥上,车灯串成两条光带,一条往南,一条往北,静静地流淌。偶尔能看见住宅楼里,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有人影晃动,大约是正在准备年夜饭吧。</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着那些窗户后面的场景: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小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老人坐在沙发上,笑着看春晚,等着儿孙们回家……</p><p class="ql-block"> 车厢里的灯也亮了,暖暖的黄光,照着人们的脸。有人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满屏的年夜饭照片;有人在视频通话,压低声音说:“还在车上呢,明早就到。”那对小情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女孩子靠在男孩子肩上,两个人都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流动的灯火,安静地,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夜色已澜,车过十堰。站台上有些春寒料峭,只有几个工作人员站着,荧光背心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稀落的犬吠声,一声两声,传得很远很远。这寂静,让我想起数千公里外,帕米尔高原上那些冰封雪裹的边防站——此刻,年轻的战友们大约正在风雪里站岗吧。他们是否也望着某个方向,想着某趟正穿过除夕的列车?</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陕南。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到了。</p> 感怀 <p class="ql-block">  夜深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多数人都睡了,歪着头,靠着窗,身上盖着外套。过道里空空的,只有乘务员偶尔走过,屏声静气、脚步轻轻。</p><p class="ql-block"> 我独醒着,望着窗外。偶尔有站台闪过,站名亮一下——寻阳、安康、汉阴、石泉……一个个地名,像岁月里被点亮的灯笼。绿皮火车慢,慢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它穿过一个又一个除夕,穿过我七十三年的人生,穿过这个国家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的轮回。</p><p class="ql-block"> 七十三了。耕耘过故乡的土地,修筑过阳安铁路,戍守过祖国的西北西南边陲。可谓新疆的雪,广西的热,陕南的山,广州的雨,都见过了。坐过闷罐车,坐过绿皮车,坐过特快、直达、高铁、飞机。苦过,累过,穷过,也富裕过。</p><p class="ql-block"> 可我为什么,偏偏要在除夕夜,再坐一趟绿皮火车?也许,是为了看看,这一路的变化。看看那些挑担的、背篓的、啃冷馒头的,变成了拖着拉杆箱、吃着自热米饭、笑着看风景的。看看那些蛇皮袋、竹篓、扁担,变成了贴满卡通贴纸的拉杆箱、背包、手提袋。看看那些灰扑扑的站台、低矮的站房,变成了流线型的雨棚、玻璃幕墙、电子显示屏。看看那些赶路的人、奔命的人、眼里只有目的地的人,变成了旅行的人、看风景的人、享受在路上的人。看看那些光秃秃的山、荒芜的田、破旧的村庄,变成了葱绿的原野、金黄的菜花、炊烟袅袅的白墙黑瓦。</p><p class="ql-block"> 这一路,看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真正看懂了。窗外有烟火升起,“砰”地一声,在夜空里散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一小片田野,照亮了几间农舍,照亮了远处静静的群山。那光一闪一闪地,照进车厢里,照在那些睡着了的脸上。</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睡得安稳。</p><p class="ql-block"> 我也闭上了眼睛。再过几个小时,就是马年的黎明了。这趟慢悠悠的绿皮火车,正载着一车人,驶向那个黎明。窗外,灯火越来越密。安康过了,再过几个站,就是我的汉中,我的老家。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在乌鲁木齐寒夜里跺脚的自己。我想告诉他:别急,那趟车会来的。它慢,但它终究会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就像这趟K770,在除夕夜里,载着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穿过他的回忆,穿过他的一生,穿过这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开往马年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