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梦《龙潜·康复科冬至灯会》

Anna瑞锦（笔名:锦瑟）

三十三梦《龙潜·康复科冬至灯会》

2025年的冬至，康复科的长廊第一次这么热闹。

灯是病人家属们凑的，纸糊的、塑料的、会唱歌的、一闪一闪的，花花绿绿，五彩缤纷挤在走廊两侧。护士站那边挂了一串红灯笼，像乡下办喜事似的，把白墙都映得暖了。轮椅推来推去，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还有脑梗后遗症的老周举着荧光棒，颤巍巍地晃。

病房里难得有的热闹气氛。

我一个人往走廊尽头走。尽头那扇窗对着医院的后院，平时没什么人去。今晚不知谁在那儿也挂了灯，远远看过去，红的黄的蓝的挤成一串，从天花板垂下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那些灯就轻轻地动。

我站在那儿看。

它们动起来的样子，忽然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家门前的河。春天涨水的时候，河水也是这么扭着的，一弯一弯，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风再一吹，灯们扭得更厉害了。暗的地方暗下去，亮的地方亮起来，像鳞片。一条龙。

我眨眨眼，是龙。一条潜伏在走廊里的长龙，身子还在轻轻地动，像要往窗外的黑夜游出去。

然后我就被愰得入了梦境。

走廊不见了。灯也不见了。

我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静静地流，两岸有芦苇，风过的时候沙沙响。月亮很大，白白的，像医院走廊里那种夜灯的光。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没穿鞋，踩在草地上，草叶凉凉的，扎脚心。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坐在河对岸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穿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那道浅浅的弧线。

十九岁。

我的女儿，十九岁。

梦里去年她十九岁的夏天，说要去河边写生，背着她最喜欢的那套水彩画具，骑着自行车出门。后来有人在下游发现了那辆自行车，画架还在，画纸上只来得及涂了两笔，一片芦苇，和一条河。

那条河和我眼前的这条，一模一样。

我想喊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我往河里走，水没过脚踝，冰凉，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河水推着我，不让我过去。

她回头了。

是我女儿的脸。十九岁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颗小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她说。声音隔了一条河传过来，清清亮亮的，像她百天时咿呀似乎喊我的余音到了此时。

我站在水里，动弹不得。水没过腰了。

“你别过来，”她站起来，朝我摆手，“水凉，你的关节得保暖。”

我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上还贴着康复科的膏药。

再抬头，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了。穿着那双我给她买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的蝴蝶结歪歪的，她老系不好。

“我给你系。”我说。一弯腰，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

她也蹲下来，梦里我们俩在水里蹲着，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伸手摸摸我的头发，我白头发又多了好多根，她自己数过，去年冬至前数过，十三根。

“妈，你老了。”她说。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抱住我。十九年没抱过的人，突然就抱住了。她的毛衣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小时候我老抱着她闻这个味道，她说妈你属狗的吗。

我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整条河都在抖，哭得芦苇全弯了腰，哭得月亮躲进云里去。她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拍她那样。

“妈，”她在我耳边说，“冬至快乐。”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开始模糊了。像被水洇湿的画，一点点淡下去。

“别走——”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妈，冬至快乐。”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清清亮亮的。

我站在康复科走廊的尽头。

灯还挂着，风还吹着，那条龙还在悄悄动着。有个实习生在走廊那头喊我：“阿姨，吃饺子了，冬至快乐！”

《冬至梦回》/锦瑟

廊灯动影时，

静女立河湄。

相拥无一语，

泪已满清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一根头发。不长，不短，不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