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哲学印象:迷信和信念</b></p><p class="ql-block">蓬草 2026年2月17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信仰一向被认为是人类所独有的高级精神活动。作为信仰的变种,迷信行为似乎也是如此。迷信行为是指在虚假信念推动下的无效行为,例如用祈祷求雨或请道士驱鬼。不过行为主义心理学的主要代表人物斯金纳却认为,动物也可以有迷信行为。1948年,他用操作式条件反射的实验显示,鸽子可以有迷信行为。</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迷信行为的实验研究</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让我们把镜头拉近,看看斯金纳1948年那篇经典论文《鸽子身上的‘迷信’》到底做了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实验很简单,却震撼人心:8只鸽子被饿到正常体重的75%,单独放进操作箱。每隔15秒,机器自动把食物漏斗升起5秒,让鸽子吃一口——这个喂食完全与鸽子的任何动作无关。连续几天后,奇迹(或者说‘迷信’)出现了:其中6只鸽子发展出各自固定的‘仪式动作’——有的不停原地转圈,有的头部像钟摆一样前后猛甩,有的反复点头、甩翅膀、用嘴啄箱壁……它们仿佛坚信:正是我刚才的这个动作,才‘请’来了食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斯金纳最初的实验用了八只鸽子,其中6只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迷信行为(经过两人独立观察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后来在人的实验中,每个受试者面对四个铃。受试者需要按铃才能得到奖赏。只要受试者按对了3号铃就会得到奖赏,不过这个奖赏要延迟120秒。在这期间,受试者有机会按其它的铃。经过一段时间,每个受试者都发展出固定的行为程序,例如,1、2、3、4;或4、2、3、1,等等。人类受试者的行为和鸽子的表现差不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斯金纳是彻底的行为主义者,曾任美国心理学会的主席。他的理论对心理学有极大的影响,也历来备受争议。人本主义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和认知心理学都不同于行为主义心理学。各自都为心理学、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斯金纳的操作式条件反射至今仍然是研究药物成瘾的最可信赖的行为测试手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鸽子是用自己的方式表现迷信行为。我们人类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一些迷信,这几乎是日常生活经验的自然延伸。在等车的时候,我们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期待,期待或想象车很快就会到来。有些人还会踮脚伸头去探望。这种期待、想象、踮脚和探头,对车的到来没有任何帮助。但是我们每个人几乎都会忍不住去做这种无用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迷信的起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既然迷信行为做的是无用功,为何我们总是忍不住要这样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心理学家的解释是,迷信行为有助于减少焦虑,降低心理压力,对身心健康都有好处。在很多时候,减少焦虑对于提高对于其它事物的认知能力也是有好处的,对于提高应对临场发挥能力也有好处(例如赛场和考场的发挥)。教徒念咒语和运动员上场前做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程序性动作,都有助于转移注意力和战胜焦虑恐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物的行为天然遵循‘投入产出’的经济原则:在远古草原上,多做几次“无用功”的代价不大,但却可能收获一次大餐。更重要的是,错过一顿大餐(假阳性)的代价很小也不算很大;错过一次老虎的动静(假阴性)却可能是致命的。因此大脑进化出了‘过度联想因果’的机制——宁可多信一百次,也绝不漏掉一次真正危险。这就是进化心理学著名的‘错误管理理论’(Error Management Theory)。</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实验室也反复证实:由负面强化(回避惩罚、减轻恐惧)建立的行为,比单纯正面奖励更难消退。宗教正是这套机制的顶级利用者:它直面人类对死亡、灾难、未知未来的深层恐惧,用祈祷、念咒、仪式等行为给人‘我在控制局面’的安慰,同时穿插惩罚性暗示(不信就会遭报应、不做仪式就会下地狱)。迷信行为的核心成分,正是对不可控事件的恐惧。通过做一点“我能做的事”,焦虑被暂时转嫁,大脑获得了宝贵的心理缓冲。</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迷信何以难于消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面关于信念和迷信的起源是基于情感对行为的影响,其中隐含着生物演化的秘密。不过大脑也是一架认知机器,我们似乎也有必要从较纯粹的认知角度琢磨一下信念和迷信。推理的作用似乎未见讨论,在这里不妨一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脑是强大的联想机器,这种联想具有深刻的生物学根源。生物学的存在决定了我们如何理解和感知世界。依据变化强化程式(variable reinforcement schedule)建立起来的操作式条件反射和迷信行为最难消退,这也反映了现实世界的运作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证伪作用的不对称性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采用1:1的固定比例(1:1 fixed ratio)进行奖赏,相当于建立了一个演绎推理的大前提,每次摇头都必然导致奖赏。下一次摇头也必然导致奖赏。在中断奖赏后,这个大前提立即失效,依据大前提建立的信仰也随之破灭。在这里,对信仰的证伪只需一次即可达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采用变化比例(variable ratio)进行奖励,信仰的不会因一两次的失望而破灭。从逻辑上说,这是失望而未失信。行为的失败已经在预期之中,对信仰的证伪难度要大得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此为了使信仰更加巩固,预言越模糊就越经得起考验。这也许是暗示性哲理(例如,物极必反)近乎于信仰的道理。科学理论则与此不同。好的科学假说不仅在于它可以解释现象,还在于它是可以检验的:由理论提出的预测越具体,越容易被观察和实验所证实或证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用贝叶斯推理来解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脑本质上是一台持续进行贝叶斯推断的统计机器,它不断根据新证据更新自己对“我的仪式动作会导致奖励”这一因果关系的信念概率。我们可以把鸽子(或人)对“摇头导致食物出现”的概率 θ 的信念,建模为 Beta 分布(这是描述 [0,1] 区间概率的天然共轭先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验信念更新公式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eta(α + s, β + 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均值 μ ≈ (α + s) / (α + β + s + 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中 s 为成功次数(摇头后有食物),f 为失败次数(摇头后无食物),α、β 为初始先验参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固定比例 1:1(FR1)**下,经过 50 次训练(每次摇头必得食物),信念接近 Beta(51, 1),均值约为 0.98,且分布极窄(几乎确信 θ = 1)。一旦进入消退阶段,第一次摇头无食物,后验立即更新为 Beta(51, 2),均值降至约 0.96;在严格确定性模型中,似然 P(无奖 | θ=1) = 0,信念瞬间崩溃——一次证伪即可推翻整个大前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在**可变比例(VR,例如平均每 5 次摇头 1 次奖励,p ≈ 0.2)**下,充分训练后信念为 Beta(51, 201),均值约 0.20,但分布较宽(已包含各种长短等待)。即使连续 20 次无奖励,后验仅更新至 Beta(51, 221),均值仅降至约 0.187;即使 100 次无奖励,均值也才降至约 0.145 左右。原因在于:VR 训练中动物早已“见过”大量长干旱序列,新出现的无奖序列仍落在原有信念的合理尾部,似然不会骤降,因此信念更新极为缓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正是“失望而未失信”的数学本质——可变比例下的“预言”本身就是模糊且有弹性的(“大概率偶尔会来,但不保证何时”),因此最能抵抗证伪。宗教仪式、运动员固定动作、赌博者的“手气仪式”,无不利用了这一机制:通过制造可变强化,把“我能控制局面”的信念牢牢焊死在大脑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科学方法则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把预测做得尽可能具体、可立即证伪,从而让信念能快速自我修正。这也正是迷信何以顽固、科学何以进步的深层原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综合考虑</span></p><p class="ql-block">关于迷信行为的解释,传统心理学和社会学侧重于情感,而认知科学的解释侧重于认知推理。实际上,大脑的运作是兼顾情感和认知。两种过程交互影响。贝叶斯推理计算的不仅仅包括输赢的概率和对未来的预测,也包括对情感的计算和预测后果对生命的意义。这后一种隐含的计算会影响到参数的设置和信息的权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