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除夕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车轮碾过夜色,心似悬在半空,只因一通电话,话里“我摔倒了,起不来……”只这一句,我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眼前顿时浮现出她颤巍巍挣扎的样子。那一刻,只觉得远方的家,那座由她撑持了几十年的厦,似乎正摇摇欲坠,所有过年的欢喜与喧嚣,都在牵挂里化为无声的焦灼。车轮碾过柏油路,也碾过时间,老觉得跑得慢。成年后的我们像候鸟,因工作原因总在迁徙。但无论飞多远,心永远是母亲在的地方。昨天才与妈团聚,一起在点亮新一年的烛光和憧憬。</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两百多公里的奔赶,风景快速后退,母亲的白发却越来越清晰。夺步推开门,她已被一位好心人扶起斜倚在沙发上,见我一身寒气地撞进来,竟像盼到了暖阳,"你回来了?”她游丝般说着,语气里是惯常的隐忍,已是被锁在屋里席地而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蹲下身,泪已满眶,握住她那只布满青筋和褐色斑点的手,这双手,竟是如此之小,如此之薄,骨节嶙峋,像秋霜后的枯枝。可就是这双手,曾握着我的小手,一笔一划,在泛黄的报纸边角,描下第一个“人”字。</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便这样被悄然撞开。那些几十年前遥远的夜晚,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她的手,包着我的手,力道沉稳,游走在方寸之间。一横,是她的耐心;一竖,是她的期许;一撇一捺,便是她教给我做人的道理:要像这字,站得直,立得稳。“习字,便是习心。”她常说。她的要求极其严格,写不好重写,完不成周末闭门不许外出。如今,我写得一手还算遒劲的字,方知那字里行间,流淌的皆是她的心血。这笔墨的债,我是一生也还不完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是那场"运动"的尾声。我在遥远的小山村,一个本该在大学操场上奔跑的年轻人,却在泥泞里摸爬,前途一片渺茫。又是她,不知费了多少周折,说通了多少关节,毅然决然地办理了提前退休。理由只有一个:让儿子顶职,回城。她放弃了自己热爱并为之奋斗了大半生的讲台,用自己职业生涯的戛然而止,换我一张回城的车票,结束我上山下乡的困苦。那时的我,只沉浸在摆脱苦役的庆幸里(虽然后来也在职完成了大学学业),何曾想过,她那张空落落的讲台,锁住了她多少未竟的理想?这份恩情的厚重,当年年轻的我,又如何掂量得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时光是个最残酷的雕刻师。它将我打磨得世事练达,也将她雕刻得风烛残年。如今,角色互换,轮到我握着她的手了。只是这双手,再也握不紧笔,甚至握不紧自己的筷子。</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为她打来热水,试好温度,将她的脚轻轻放进盆里。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脚跟皲裂,脚趾变形,那是为儿女奔走一生留下的印记。我仔细地搓洗着,修剪着灰白坚硬的趾甲,她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别动”我轻声说,像小时候她命令我那般。我给她捶背,贴止痛的膏药;带她去染发,寄希望看到岁月没那么凶,老人还很精神,家还很暖。她的背,已经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岁月的重负,清晰地刻在上面,再也无法直起。</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病痛,是晚年最忠实的“伴侣”。膝关节置换了,我扶着她,在医院走廊里一圈一圈地走,鼓励她:“妈,走得好,再走一步。”她要的,或许不是我的鼓励,而是我掌心的那点温度。视网膜脱落手术后,她总说眼前有飞蚊,我便为她细细描述窗外的石榴花开了几朵,邻居家的猫又抓到了老鼠。淋巴水肿,每天要服药,我将一周的药,分门别类,分进二十一个格子的药盒里,早、中、晚,一格一格,清清楚楚。她眼神不好,每格上还标注着大大的“早”“中”“晚”。这小小的药盒,是我能为她筑起的,抵御时间与病痛的,最微小的城池。</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偶逢时令刚好,我偶尔订一箱阳山水蜜桃,或是从超市买回3J或4J的樱桃(只给她报1J的价)、最甜的沙糖桔、最饱满的本地龙眼。她总是一边吃,一边嗔怪:“花这冤枉钱做啥?”可那眯起的眼睛里,分明漾着孩子般的满足与欢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除夕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她靠在沙发上,今年在也不像往年那样守着电视机旁看着电视里喧闹的春晚,头一点一点地,像个困倦的孩子。我轻轻为她披上毯子,看着她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的脸,沟壑纵横,却是我生命最初的来处,也是我灵魂最终的归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厦从未倾覆,也永远不会。因为它早已不在远方,而在我此刻蹲下身的目光里,在我紧握的这双枯瘦的手里。它化作了一个温热的洗脚盆,一盒分格仔细的药,一张虽已拉满,却依旧倔强地,想为我们儿女挡住些什么的,那张苍老的弓。妈在,家就在,心便有了归处。这年夜虽没心情欣赏窗外绚丽的烟花,心亦有满满暖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插图由Al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