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以远

楊晓群

　　

题记：有一位诗人说过，远方除了遥远，其实一无所有。

　　 昨天，大年初一，我干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驱车专程去看望一位好朋友的儿子小欣 ，他去年国庆期间刚从家乡的县城应聘到一座城市电视台出境记者，住着陈旧的出租屋，每天一个人到处吃盒饭。夜幕降临时就蜷在出租屋里与他的同学煲电话粥。

小伙子的状态打动了我。虽然从精神气质看人类始终都是生活在别处的，因为熟悉的地方不会有理想的风景，但实际上能割舍此处的安逸让身体也生活在别处的人却是少而又少。

小欣刚过而立之年，在老家有着不错的事业和生活基础，换个环境的说法不足以对付别人的不解与惋惜，这一步他迈得并不轻松。

对于小欣刚刚离开的小城，这座城就是他的远方。我能想象他抱着被褥和一本作品集在陌生的髙楼间安营扎寨的情景。最初的失落比希望更令我感动。因为在年青时代，我也曾把这座城市当作远方来朝圣，后来又怀着同样的孤独走向了另一个远方。

　　

从城市到乡村，从乡村到故土，从内地小城到海边，又到一些更大更远的城市。一路走来，我脚步踉跄，却始终难以扼制行走的惯性。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种连绵不绝的冲动。

因为每次在一地待上一两年便发现这里并不存在梦中的橄榄树。人们的欲望是如此相似，生活的平庸本质也是一致的。唯一的不同是楼群的高矮和自己越走越寒凉的心境。像一位逝去的诗人说的那样，远方除了遥远，其实一无所有。

后来，我还读到一句话：道路将人们骗向远方。

如今，我巳不常因无限延伸的铁轨或荒野上的一条黄泥小路而激动了。远方作为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名词，不再容易使我的心房发胀，相反，我开始珍视平凡的诗意。

当我眺望未来，远方居然变成了最初的出发地——那个潮湿的弥漫着烟雾味的小县城，那里炊烟袅袅，我的同龄人正安详地在时光中慢慢变老……

　 当然，它也可以是我曾走过的某个城市，陈旧，但适合定居，我每天坐在铺满阳光的书桌前，从稿纸出发走向另一种远方，它通向一个人的心灵，我因此也无法穷尽它的广大。

所以我有时会这样想，年轻时不断地远行，最大的意义也许不在于提升外部生存质量，而是为了日后能满怀深情地回到他的出发地。

然而在小欣的出租屋里，我们谈论的却是继续上路。今年春节，他被电视台台长点名留下来加班，让小欣有些兴奋异常。屋外的阳光使室内显得很阴台冷，晾在桌边的衣裤象征着路上的落寞，小欣的目光还是穿过衣裤的阴影顺着窗外的屋脊向前伸展，那里存在着某个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我坐在那张行军床一样简陋的床铺上，为他的雄心渲染气氛。我知道，也许有一天小欣的激情也会像远方一样归于虚无（像我一样），但我更清楚，一个从未真正去过别处生活过的人，将无法享受此处的宁静与幸福，对他们这代人而言，宁静就是停滞，甚至可能是一种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