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童年（六）——回到故乡

晶晶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1945年秋天。漫天的桂花香里，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日本宣布投降，持续八年的抗日战争终于取得了胜利。山河依旧，却早已满目疮痍，乱世中的人们，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就在这时，爷爷杨碧尘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要从甘肃、西安一带，撤回东北接管沈阳。

部队的行军速度远超我们想象。接到命令后，爷爷带着他后娶的家眷迅速来到了沈阳。虽然抗战取得了胜利，然而胜利竟是一场虚空，国家的命运再一次被卷入了新的内战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爷爷安排爸爸的表哥陈湘普，让他专程前往甘肃固原县，接曾祖父、奶奶和爸爸，取道西安返回辽宁绥中县老家。他还让姑父在绥中县城租一处房子，供他们居住，又安排好了爸爸的学业，让他能在绥中县城继续读小学。

几年前，姑姑嫁给了在沈阳纺织厂工作的姑父。姑父命途多舛，之前有过一任妻子，不幸因病去世，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女儿。姑姑心地善良，嫁过来之后，对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视如己出。后来，姑姑又相继生下了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一家七口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仅靠姑父在纺织厂的微薄工资度日，原本就不宽裕的家庭，随着孩子们的相继出生，日子愈发拮据。

　　姑姑一家七口人

奶奶一行抵达绥中县城后，住进了姑父提前租好的小屋，屋子不大，却干净整洁，爸爸进入县城的小学读书，曾祖父虽年迈，但身体还算硬朗，奶奶依旧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洗衣做饭、照料公公和儿子，日子平淡而艰难，却也有着难得的安稳。

他们在绥中县城住了一年多，爷爷要同时供养沈阳的新家庭和绥中的这一家人，原本还算宽裕的开销，渐渐变得捉襟见肘。于是最终他让祖孙三人，离开绥中县城，回到那个阔别了五年的万宝屯。

从1943年被迫辞乡，到1948年终于归乡，整整五年，跨越了数省，历经坎坷，像一场漫长的梦。奶奶带着儿子，在乱世中颠沛流离，见过人性的凉薄，也感受过亲情的温暖，最终在时代的洪流中，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万宝屯，刚刚经历过战乱的洗礼，回来的当年又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天灾——洪水。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席卷了整个村庄，汹涌的洪水冲毁了房屋、淹没了田地，地里的庄稼被洪水浸泡得颗粒无收。原本就艰难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祖孙三人，靠着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苦苦挨过了一个秋天和冬天，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却早已断了粮，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远在沈阳的姑姑，得知家里的窘境后，连忙写信让他们前往沈阳和自己一家同住。姑姑说城里再难，也比农村强，至少能有口饭吃。

　　姑姑和她的大儿子小锁头

就这样，祖孙三人来到沈阳投奔唯一能依靠的姑姑。抵达沈阳后，他们借住在姑姑狭小的家里，原本就矮小拥挤的房间，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更显局促。

日子依旧清贫，可无论处境多么困难，爸爸的学习从来没有耽搁过一天。曾祖父一生崇尚诗文，常常叮嘱爸爸，“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奶奶虽然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宁愿自己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也要供爸爸读书，不让他像自己一样，一辈子目不识丁，被人轻视；姑姑也格外疼惜这个弟弟，省吃俭用，给爸爸凑学费、买书本，鼓励他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息。

正是因为全家人对教育的重视，加上爸爸自身的懂事与努力，他才能在这样颠沛、窘迫的环境下，始终坚守着读书的初心，勤奋好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终于考上了名牌大学，成就了一生的事业。

1950年春天，万物复苏，大地焕发出新的生机，爸爸也凭借着自己的努力，顺利考上了绥中县初级中学，成为了村里为数不多能读初中的孩子。考上初中，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日子，却变得更加艰苦了。初中的学校离家很远，爸爸只能住校，一周才能回一次家，来回要走几十里的土路，风雨无阻。他和几个同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狭小的小屋，小屋四处漏风，冻得人瑟瑟发抖。更艰难的是，他们还要轮流早起，生火做饭，常常是啃几口干硬的窝头，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便匆匆赶往学校上课。

平静而艰苦的初中生活，却被一家人的到来打破了。一天，爸爸还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老师突然走到他的身边说有人找他。爸爸心里充满了疑惑，跟着老师走出了教室，来到了学校的操场上。操场上，站着一个衣着朴素、面色憔悴的妇女，身边牵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最大的女孩不过七八岁，最小的男孩还不到三岁，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布满了尘土，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不安，女人也显得十分局促，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着。

爸爸定了定神，仔细一看，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妇女——正是爷爷后娶的二房太太。女人看到爸爸，眼里泛起了泪光，脚步匆匆地走上前，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无助和哀求：“孩子，我是你二娘，你爸……你爸他去世了。”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爸爸的耳边，他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个他从未真正亲近过甚至有些陌生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女人继续说道：“我带着这三个孩子，实在无处投靠，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投奔你们，求你带我们回家吧”。

爸爸看着眼前这四个无助的身影，看着孩子们怯怯的眼神、疲惫的脸庞，他想起了1943年，奶奶带着年幼的他，千里寻亲，一路上的无助与艰辛；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没有父亲陪伴，跟着奶奶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苦难裹挟、走投无路的瞬间。他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地说：“走吧，跟我回家！”说完，带着他们，踏上了返回万宝屯的路。

回到家，宽厚善良的奶奶看到眼前站着的衣衫褴褛的大人和孩子，没有愤怒，没有抱怨，也没有拒绝。这个饱经沧桑、一生隐忍的女人，经历过失去孩子的痛苦，经历过颠沛流离的艰辛，更懂得无依无靠的滋味。于是她无条件地接纳了他们，把他们安顿在家里，给他们收拾出一间屋子，拿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粮食，分给他们吃，拿出自己和爸爸的旧衣服，给孩子们穿。

农村的条件太过艰苦，奶奶种的一点庄稼，仅够他们祖孙三人勉强糊口，如今又多了四张嘴，日子更是难以为继。这样艰难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奶奶实在难以支撑起这一大家人的生计。村里有好事的人，看二房太太有文化，便主动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村里一个赶马车的男人，男人为人老实本分，妻子早已去世，家境虽然不算富裕，但足够勤劳，能吃苦，也能好好待她和孩子们。二房太太也知道不能一直拖累着奶奶一家，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儿子杨树刚、女儿杨树欣，嫁了过去。大女儿杨树春不愿意跟着妈妈改嫁，于是留在了奶奶身边，一直到她长大成人，出嫁成家。

二房太太嫁过去之后，又相继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因为她自身有文化的缘故，她深知读书的重要，几个孩子都接受了很好的教育，孩子们也都十分争气，长大后，相继走出了农村，在县里和村里的政府部门工作，过上了好日子。

杨树欣的女儿，也就是爸爸的外甥女，更是继承了家族的聪慧与坚韧。她从小刻苦读书，勤奋好学，高中毕业后，顺利考上了山东大学数学专业，本科毕业后，远赴瑞士留学，取得了博士学位。学成之后进入北京师范大学，成为了一名数学老师，也成为了我们家族中，又一个令人骄傲的博士。

爸爸的童年，始于乱世，历经颠沛，饱经苦难，却也充满了温情与希望。从辞乡到归乡，从窘迫到安稳，从无助到坚韧，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遇见的温暖、坚守的初心，都成为了他一生最宝贵的财富。而奶奶的宽厚善良、曾祖父的崇文重教、姑姑的亲情牵挂，还有家族中一代代人的坚韧奋进，也一同构成了杨家的家族底色，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