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印深深向丙午

心海怀馨

<p class="ql-block"> 昵 称:心海怀馨</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1252588</p> <p class="ql-block"> 蹄印深深向丙午</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的晨光,是从一片清越的蹄音中醒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推开窗,腊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可那风里分明有马嘶的回响——是远方,也是心底。手机里涌出一串马字成语,几十匹马,有的昂首,有的低眉,有的凝驻,有的腾跃,竟像是从汉语的旷野上列队跑来,鬃毛里还带着甲骨的风霜,蹄间沾着竹简的墨香,就这样奔进这一个甲子一轮回的马年。</p><p class="ql-block"> 这些成语,哪里是词语?分明是蹄印,深深浅浅,烙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  马字在首位的,多是实干家。马不停蹄,是奔波的身影;马到成功,是出征的期许。晋袁宏倚马作露布文,手不辍笔,俄成七纸,这便是倚马可待的典故。马首是瞻,是士卒对主帅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马字在次位的,便有了君臣际遇。汗马功劳,是臣子的赤诚;一马当先,是将士的勇毅;老马识途,是长者的智慧。龙马精神,是中华脊梁里那股刚健不息的气韵。戎马生涯,是无数将士的宿命;驷马难追,道出一诺千金的至理;天马行空,喻才思豪放飘逸;万马奔腾,是浩大声势的极致;一马平川,是驰骋天地的畅快。</p> <p class="ql-block">  马字在第三位的,绘出了人间万象。兵强马壮,是国力强盛的象征;车水马龙,是市井的繁华。还有蛛丝马迹,那么细微,却又那么确凿——仿佛历史的真相,就藏在若有若无的线索里。</p><p class="ql-block"> 而马字在第四位的,最是意味深长。伯乐相马,是知遇之恩;指鹿为马,是权谋之诈;塞翁失马,是祸福相依;金戈铁马,是战争的壮怀激烈;千军万马,是兵势之盛;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的纯真。</p> <p class="ql-block">  韩愈说得最好:“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话初看悖理——世间先有识马之人,千里马才算真正存在。细想却透亮:未被发现的才华,如深谷幽兰,开与不开,无人知晓。伯乐的目光照过来,那马才从万千凡马里走出来,有了名字,有了传奇。知遇之恩,正在于此。</p><p class="ql-block"> 这几十匹马,从甲骨文的刻痕中跑来——殷墟出土的甲骨上,“马”字还是象形,长鬃飞扬,四蹄腾跃。从妇好墓的玉马中跑来——那件高仅五厘米的小玉马,是国内所知最早的马形象,温润的玉质里,沉淀着先民对这迅捷生灵的珍视。</p> <p class="ql-block">  读着这些成语,我忽然想起《庄子·马蹄》里的话:“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那是马的本真——自由、强健、自在。可人偏要给马加上笼头,配上鞍鞯,让它们拉车、征战、负重。于是有了汗马功劳,也有了悬崖勒马。这不正是人的境遇么?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匹马,有时是万马奔腾的豪情,有时是心猿意马的迷惘。</p><p class="ql-block"> 历史上那些良马,更是与英雄相伴。唐太宗昭陵六骏,伴他南征北战,太宗自撰《六马赞》,刻石镶于墓室,示至死不能离。三国时,关羽得赤兔,如虎添翼;刘备乘的卢,跃檀溪而脱险。项羽的乌骓,随他东拼西杀,垓下决战,项羽将乌骓送与亭长,而后自刎乌江。汉武帝尤喜汗血马,赐名“天马”,作歌赞之:“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p> <p class="ql-block">  古诗文中写马的名句,更将这奔腾之意化入笔墨。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马蹄是轻快的、飞扬的,仿佛要把积郁多年的苦读之气,在一日之间尽情吐纳。岑参送武判官归京,“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人去远了,只剩雪地上一行蹄印,曲曲折折,延伸到天际。那蹄印是离别的注脚,比任何言语都更懂人心。还有王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少年把马往柳树上一系,便上楼痛饮去了。那马静静地立着,等着一场酣畅的相逢,何等洒脱。</p><p class="ql-block"> 汉代的“天马”崇拜,更将马的精神推向极致。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战马雄踞,踏敌于蹄下。甘肃武威出土的铜奔马——“马踏飞燕”,三足腾空,一足踏燕,那风驰电掣的瞬间,不仅是汉代工匠的天才创造,更是一个时代开疆拓土、征服万难的豪情。</p> <p class="ql-block">  马的形象,从来不只是帝王将相的专属。它在民间,在非遗的传承里,在千门万户的烟火人间。洛阳三彩黑釉陶马,通体黑釉,唯面、鬃、尾、蹄施白釉,人称“四蹄踏雪”;浚县的泥咕咕,一匹匹短腿宽颈的战马,吹之能发“咕咕”之声;朱仙镇木版年画里,“马王”是农耕运输的行业神;太极拳的“野马分鬃”,一招一式间,马的灵动与人的气韵合而为一。</p><p class="ql-block"> 这些马,活在民俗里,活在技艺里,活在每一个平凡日子的祝福里。</p><p class="ql-block"> 说来有趣,历史上那些姓马的文人,似乎都与这“马”有些缘分。元曲大家马致远写“古道西风瘦马”,那一匹瘦马驮着千古羁愁,比任何骏马都深入人心。明代画家马琬,画山水得董源之法,却自号“灌园人”,甘守田园。清代马曰琯、马曰璐兄弟,盐商而富藏书,筑小玲珑山馆,四方名士过从——他们不骑马,却以书为马,在文字里驰骋千里。</p> <p class="ql-block">  而“马”这个姓氏本身,就藏着许多故事。马姓是战国名将赵奢的后裔,赵奢因功封于马服君,子孙以“马服”为氏,后简为马。赵奢能武能文,是《孙子兵法》的最早注者之一。其后代有马融这样的经学大师,马家的血脉里,流的便是文武相济的底色。到了当代,马寅初以人口论警世,马三立以相声娱人,一个是硬骨头,一个是软幽默,倒也相映成趣。</p><p class="ql-block"> 马年之际,马的形象更是以万千姿态走入生活。国博的“跃马扬鞭”新春文化展上,一百二十余件与马相关的精品文物,向人们讲述马在中华文明长卷中的千姿百态。呼和浩特的马舞剧《千古马颂》,以“人马情缘”为主线,演绎人与马相伴共生的情感史诗。</p> <p class="ql-block">  更鲜活的,是那些走进日常的马元素。浙江义乌的“哭哭马”,因工人误将嘴角缝反,从“笑笑马”变成“哭哭马”,却被网友追捧为“愁马(筹码)在手”的谐音梗。优衣库以敦煌北魏壁画中的白马为元素设计T恤,引来无数年轻人。那些“马上有对象”“马上有钱花”的创意海报,让古老的马意象与当代人的情感悄然连接。</p><p class="ql-block"> 若将视线投向更广阔的天地,便可见那骏马奔腾的壮阔图景:只见马群从天边涌出,奔涌、腾跃、驰骋、追逐、呼啸——鬃毛迎风炸开,如一面面黑色的旗帜;铁蹄擂鼓般砸向大地,砸出漫天黄尘;头马昂首嘶鸣,声裂长空,引领着洪流翻越山岗、掠过草甸、冲下缓坡,转瞬便漫过天际,只留雷声滚滚,在天地间久久回荡。</p> <p class="ql-block">  而今天,马蹄声被二胡的琴弓拉了出来。听过《赛马》么?黄海怀的弓弦下,急促的跳弓是奔马,悠长的泛音是草原的风,那段模仿马嘶的泛音,听得人心里一紧,仿佛看见一匹枣红马昂首长嘶,鬃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在内蒙,真见过赛马:几十匹马从山梁上冲下来,骑手们身子贴着马背,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头马冲过终点时,那骑手猛地勒缰,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落地时喷着响鼻,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一马当先”——那是力量和速度的极致,是生命最原始的绽放。</p><p class="ql-block"> 现代诗里也有马蹄的声响。郑愁予《错误》中那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那马蹄是江南小巷里的脆响,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都敲在等待的心上。那达达的声音,从巷口响到巷尾,从春天响到秋天,至今还在江南的雨巷里回荡。</p> <p class="ql-block">  马的形象,从来不只是中国的。法国拉斯科洞穴壁画上,一万五千年前先民画下的骏马,至今仍在岩石上奔腾。罗马卡比托利欧广场上的马可·奥勒留骑马像,皇帝端坐马上,迈着从容的步伐。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中,嘶鸣的马象征战争暴力的受害者。斯皮尔伯格的《战马》里,那匹名叫乔伊的马,在硝烟中成为连接敌我的情感纽带。</p><p class="ql-block"> 从东到西,从古至今,马一直是人类共同的语言。</p><p class="ql-block">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马年新春的贺词中说:“生肖马象征能量、成功和勇往直前,当今世界迫切需要这些品质面对多重挑战。”这番话,说给中国,也说给世界。</p><p class="ql-block"> 是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马,每一匹马都有自己的路。</p> <p class="ql-block">  老马的蹄印已深深刻入历史,而小马的蹄印,正在这个丙午年的晨光里,向着远方延伸。</p><p class="ql-block"> 深深浅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p>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8日于乐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