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味 不灭的篝火

春雨

<p class="ql-block"><b> 辛东平</b></p><p class="ql-block"> 腊月的风从吕梁山的脊背上滚落,在坡水头村的沟壑间发出深长的叹息。就在这时,窑洞顶上飘起的柏叶香,像一道无形的符咒,将寒邪阻隔在村外。这香气沉郁而坚定,在四十几户人家的屋檐下盘旋,告诉三百多口村里人:该垒篝火了,该用这天地间最原始的火焰,驱散积年的晦暗,迎接一个洁净的新年。</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年味,是从采集篝火料开始的。我们上山不单是为了柴禾,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搜巡——要把藏匿在山野间的阴霾统统找出来,投进即将燃起的火焰里。干透的荆条燃烧时爆出的脆响,据说能吓退瘟神;狼牙刺尖锐的形态本身就像一种武器,专治不洁之物。而麦秸,那些曾在烈日下沐浴过的秸秆,它们的燃烧将召回阳光的记忆。最珍贵的是柏叶,它的清苦气息在火中化作一缕青烟,能直抵天庭,向神明传达人间的祈愿。</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年攀上崖下河的深沟,碎石在脚下滚动,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大孩子说:“折柏枝时要心诚,这香气能通三界。”当小弟偷砍了高家坟的柏枝,父亲领他去谢罪时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记得:“柏树是通灵的,伤了它,谁来替我们向天递话?”那夜,父亲将我们采回的柏枝仔细供奉在屋檐下,月光下,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只微睁的眼,守望着沉睡的村庄。</p><p class="ql-block"> 除夕这天,垒篝火成了最神圣的仪式。在院子中央清理出一片净土,先铺麦秸——这是给火焰铺就的温床;再垒干柴——每一根都要横平竖直,像修筑一座抵御邪祟的堡垒;最后覆上柏叶,层层叠叠,如同给整个村庄戴上一顶驱疫的冠冕。母亲在灶间蒸制的不只是年馍,更是一份献给火神的供品;父亲贴上的春联,那些“除旧布新”、“迎祥纳福”的字句,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道写在红纸上的咒语。</p><p class="ql-block"> 当夜色如墨汁般浸透山村,篝火堆在院中静默伫立,仿佛在积蓄某种强大的力量。我们躺在炕上,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旧年里所有的病痛、灾厄、不顺遂,都将在明日的火焰中化为乌有。母亲说:“好好睡,明天篝火一燃,百病全消。”我们在对火焰的期盼中沉入梦乡,连梦境都被净化得清澈透明。</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一的第一声鸡鸣还未落地,父亲已点燃了“开门炮”。炮声震天,据说能惊走一切徘徊不去的厄运。随后,他庄严地划亮火柴,触碰篝火边缘的麦秸。火焰如获敕令,瞬间苏醒。</p><p class="ql-block"> 先是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麦秸的阳光记忆;接着干柴加入合唱,噼啪声如爆竹连绵;最后,柏叶开始燃烧,那股清苦的香气如一道屏障,将整个村庄笼罩在神圣的结界中。“扒开些!让邪气无处躲藏!”父亲的铁锨在火堆中开辟通道,火焰遇风而长,陡然蹿高,将残存的黑暗烧得无所遁形。</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坡水头村变成了光的海洋。四十多处篝火相继燃起,像四十颗从天上坠落的星辰,要在人间继续发光。火光所及之处,去年的病痛被蒸发,曾经的争吵被融化,所有的不如意都在高温中分解、消散。</p><p class="ql-block"> 大人们围着篝火走动,让火光沐浴全身:“烤烤后背,腰腿不疼;烤烤前胸,心气通畅。”小孩子们被拉到火边,让跃动的火苗映红脸颊:“让孩子沾沾火气,一年不生灾病。”就连牲畜也被牵到稍远的地方,感受这净化万物的热能。</p><p class="ql-block"> 母亲将年馍拿到篝火旁烘烤,馍上的枣子在高温下渗出蜜样的糖汁。“每个人都吃,”父亲将烤好的馍分给我们,“吃了篝火烤的馍,新的一年百毒不侵。”那带着焦香的面食入口的刹那,我仿佛真的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庇护,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p><p class="ql-block"> 祭拜天地的仪式在篝火最旺时开始。父亲将第一块烤馍献给火神,香烟与火光交织上升,将人间的祈愿送往高处。我们跟着磕头,额头触地的瞬间,能感觉到来自大地的回应。</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的篝火,确实庇佑着这片土地。瘟疫从不曾侵扰我们的村庄,连年丰收成了常态,家家户户都相信,是除夕的火焰烧出了一条平坦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乡求学,每年回去,仍会参与这古老的仪式。只是篝火一年比一年矮,就像村庄的元气在慢慢流失。直到去年,我们在村口合力垒起那个巨大的篝火——所有的担忧、所有的迷茫,都被我们投进这堆篝火里。当火焰冲天而起,我清楚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归来。是信念,是希望,是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韧性。</p><p class="ql-block"> 小弟如今接过了父亲的铁锨,他的孩子在火光中雀跃,就像当年的我们。母亲依然烤着年馍,她的手虽已颤抖,但篝火给她的年馍施予的祝福,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我不仅带了柏叶,还带了一捧篝火的余烬。如今它们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桌上,每当都市的喧嚣让我迷失,只要打开那个小布袋,就能闻到穿越时空的柏香,感受到那永不熄灭的火焰。</p><p class="ql-block"> 原来,故乡的篝火从未熄灭。它在我心中继续燃烧,驱散迷茫的雾,照亮前行的路,并将这古老而神圣的使命,一代一代,传递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