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姜的味道

爱在旅途

文案O爱在旅途

这气息来得突兀，却又熟悉得教人心尖发颤——一丝极淡的，混在潮湿空气里的，微酸里沁着清甜的味道。我猛地站住了，在这异乡超市年货堆叠的逼仄过道里，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四下环顾，是红得晃眼的灯笼，金得耀眼的福字，塑料封装好的各色糖果糕点，规规矩矩，香气是工业时代精确配比的浓烈。可那一缕魂似的味道，却不见了。它刚才还在，挑动了我鼻腔深处最隐秘的那根弦，旋即又消散在中央空调暖烘烘的风里，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我怔怔地立着，舌尖却自动泛起一种滋味，遥远，却又清晰得灼人——那是良姜的味道，南山老君洞石阶旁，童年春节里，一串用竹签穿起的、琥珀色的味道。

我的重庆，我的童年，是泡在南山的雾里的。那雾非雾，是天地间一场绵长的、潮湿的呼吸。平日里山是沉静的，绿得发幽，可一到年关底下，那静便被一种温热的喧腾给煮开了。外婆会说：“过年了，该去给老君爷上个香，也带你爬爬山，沾沾仙气。”于是，年初二或年初三的清晨，我们便汇入那股朝山的人流里。路是盘旋的，山外是永远化不开的乳白，只能偶尔从雾的缝隙里，窥见山下长江和嘉陵江一段灰蒙蒙的、沉默的亮。

越近山门，那雾仿佛被香火人气蒸得薄了些，显出背后苍黑的石壁与森森的林木。空气冷冽，却已不是单纯的冷，里面搅和了鞭炮遥远的钝响、人群低声的絮语，还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松柏混合着陈年香灰的、清苦又安神的氤氲。

上山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润，一级一级，没入雾的深处。两旁是参天的黄葛树，后坡上全是落叶松林。冬天也不肯全然落叶，枝干虬曲着，披着茸茸的青苔，像无数沉默的、守护着时间的老道。爬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汗时，那股期盼的味道，便像山岚一样，从石阶的转角处，悠悠地漫过来了。

还记得，有一年过春节。爸爸给了我两块钱。我们先买了一斤水面。称了一点肉。然后去爬山。去了香火鼎盛的老君洞。

姨娘掏出五分钱，买子一串良姜。吃在嘴里边，先是一种清冽的酸，不尖利，是青梅初熟时的那种试探，钻进鼻孔，舌根便条件反射地生出津液。紧接着，一丝沉稳的、朴拙的甜意裹了上来，那甜不是白糖的甜，是阳光晒透了某种厚实根茎后，储蓄起来的、暖洋洋的醇厚。酸与甜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彼此纠缠着，被山间冷冽的空气一激，愈发显得鲜明而诱人。那味道，是一个路标，一种许诺，告诉你，攀爬的辛苦就要得到犒赏了。

果然，转过那个被山岩半掩着的平台，便看见了他们。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婆婆，穿着深蓝或藏青的棉袄，戴着毛线织的帽子，安静地坐在小竹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衬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便是一串串良姜了。那实在算不得精致的零嘴。姜块被切成不规则的椭圆形的厚片，用细细的竹签串起，每串约莫四五片，浸在一种浓稠的、亮晶晶的蜜色浆汁里。那浆汁透过良姜细嫩的的纤维，将它染成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琥珀黄，边缘处又因糖分的凝结，泛着些细微的、砂砾般的黑褐色亮光。姜的本色并未完全被掩盖，还能看见它内部一丝丝淡黄的脉络，像封存着一小片土地的记忆。

婆婆的手，枯瘦而稳当，从篮里拿起一串，那琥珀色的浆汁便拉出长长的、晶莹的丝。她递过来时，并不高声叫卖，只是用安静的、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你，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串零食，而是一份小小的、山间的祝福。接过手，指尖先感到一阵沁人的凉意，那是山风和糖浆共同作用的结果。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块，第一重触觉是糖壳脆生生的破裂，轻微的“咔嚓”一声，在喧嚷的山道上几乎听不见，却能通过齿尖清晰地传到心里。然后，便是那丰饶的滋味在口中轰然炸开。

外层的糖浆，甜得那样彻底，那样豪爽，是童年对“甜”最直接、最贪婪的理解。可这甜还未及腻人，姜的本味便突围而出。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轻微锐气的辛香，不是老姜那种火辣的灼烧感，而是良姜特有的、浑厚的、近乎药草的芬芳。这股辛香与糖的甜激烈地碰撞、交融，瞬间便解了甜的齁，只留下满口清爽。紧接着，被糖渍驯服、却未曾泯灭的酸味，才姗姗而来，像乐章结尾一个轻盈的回旋，在舌侧轻轻一点，留下无穷的、生津的余韵。酸、甜、辛，三重滋味，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在冰凉的温度催化下，显得格外透彻、醒神。攀山的热气，拜神的肃穆，过年的那种被大人裹挟着的、懵懂的兴奋，仿佛都被这一口复杂而坦荡的滋味给抚平了，理顺了。我举着那串良姜，舍不得很快吃完，小口小口地抿着，糖浆沾在嘴角，也顾不得擦。山风依旧吹着，雾在头顶的树梢缓缓流淌，远处道观的飞檐时隐时现，钟磬之声隔着湿重的空气传来，闷闷的，却直落到人心底。那一刻，口里的酸甜，眼中的雾霭，耳中的钟声，还有牵着父亲那温暖宽厚的手掌的触觉，全都密密地织在了一起，织成了我对“年”、对“故乡”最初也最坚实的印象。

后来，那串竹签的滋味，便成了我离乡背井后，所有乡愁的索引。在异乡，我也尝过各色蜜饯，糖莲子、糖冬瓜、冰糖葫芦……它们太甜了，甜得单薄，甜得失去了性格；或者那酸是尖刻的，那香是浮泛的，总少了一味最重要的东西——那味叫“根基”。它们的滋味是漂在面上的，而老君洞的良姜，它的滋味是向下扎的，扎进那片湿润的红土地，扎进那些沉默的山岩，扎进道教丛林千年缭绕的香火与经诵里，最后，扎进一个孩童毫无防备的、味蕾初开的记忆深处。

此刻，我站在这明亮得不近人情的超市里，周遭是鼎沸的、关于“年”的促销喧嚷。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那样一串良姜了。那个坐在雾气石阶旁的婆婆，那篮衬着蓝布的姜串，那需要费力攀登才能抵达的、混合着香火与山林气息的所在，连同那个牵着我手的、年轻有力的父亲，都被时光那层永不消散的“南山之雾”，温柔而决绝地隔在了彼岸。它们成了我记忆琥珀里，一串最晶莹的、再也无法取出的核心。

可是，就在刚才，那缕幽灵般的气味，为何又会在此地浮现？也许，它从未真正来自外界。它一直就窖藏在我灵魂某个角落，像那良姜的根茎，深埋土中，在某些毫无预兆的时刻——或许是窗外一场相似的冷雨，或许是一句偶然的多音，或许仅仅是年关将近时，心底那一阵空落落的怅惘——便会悄然萌发出一缕气息，一丝滋味，提醒我：有些东西，你从未真正失去，也永远无法再次抵达。

那便是乡愁了。一种只能回味、无法重温的，良姜的味道。酸是回望的怅惘，甜是记忆的暖色，而那抹挥之不去的、扎实的辛，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关于“根”的，略带苦涩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