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沙底泡温泉

兰若曦

<p class="ql-block">车行在贾沙乡的山道上,一圈一圈地往下绕,像是要绕到地的深处去。路愈发向下,大山便愈发显得高峻,仿佛要将我们这些闯入者吞没似的。同行的朋友说,这便是往丫沙底去了——那个藏在峡谷地底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丫沙底”,彝语唤作“山丫有树的平地”。这名字起得实在巧,既道出了山的险峻,又说出了谷的平缓。千百年来,彝族尼苏人便在这山腰上居住,种着包谷过活。他们早就知道这谷里有温泉,常到那些流出热泉的洞中去洗浴。女人们在洞中洗澡时,阳光透过石缝照进来,白色的水雾便化出七彩的光,浴女们的肌体若隐若现,当地人称之为“仙女洗浴”。这名字比今人起的“瀑布温泉”要雅致得多,也神秘得多。</p> <p class="ql-block">车终于在谷底停稳。推开车门,一股温热的风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的气味和水流的喧哗。循声而去,便见那瀑布了——从六米高的坝上跌落下来,宽有十米,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瀑布脚下,是一汪一汪的温泉池,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顺着山势随意地散落着,全然没有那些矫揉造作的规整。</p><p class="ql-block">最惹眼的,要数那个金鱼形状的游泳池了。据说当年建池时,地里横着一块搬不动的巨石,设计师索性依着地形,造出了这条二十多米长的“金鱼”,那块巨石反倒成了池中的天然景致。这般随遇而安的心思,倒比那些推平了山整出的规整泳池,更有几分野趣。</p> <p class="ql-block">我选了一个靠河的池子泡下。水是滑的,腻腻地贴着皮肤,与寻常自来水的清冽大不相同。源头的水温有九十三度,流到池里,便温驯了许多,恰是人体最受用的热度。闭了眼,听身旁小河淌水的淙淙声,间或有几声鸟啼从山谷深处传来,脆生生的,像是滴在心里的清凉。</p><p class="ql-block">这水是有来历的。它从地底深处涌出,带了偏硅酸、氟、硫,还有那稀罕的氡气。当地人称它为“天医神泉”,说是能医风湿,能治皮肤病。我自然不信这些,但在这温热的水里泡着,看山看云,听风听水,心里的那些个疙疙瘩瘩,倒真像是被这泉水熨平了些。</p> <p class="ql-block">池边有几个当地的老者,用彝话低声交谈着,声音悠悠的,像这山谷里的雾气。他们从小便在这温泉里泡大,对这水的脾性,怕是比对自己儿女的脾性还要熟悉些。其中一个老人指着瀑布上方说,那上头的乱石堆里,原来就有泉眼,他们小时候还钻过那些洞呢。如今景区修了坝,建了池,一切都规整了,方便了,但那些藏在洞里的“仙女”,怕是再也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这话让我默然许久。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照进山谷,温泉池上便腾起一片金色的雾气。几个泡泉的人起身离去,又有几个新来的踏进水中。池边那些用报废汽车大梁改造的小桥,在斜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竟也有了几分古意。景区的人说,他们还有音乐喷泉,有夜景灯光,养了孔雀,养了锦鲤。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黄昏时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瀑布不知疲倦地流着,温泉水不知疲倦地冒着,像千百年前一样。</p> <p class="ql-block">离开时,天已经暗了。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回头看时,谷底的几点灯火,像是落进深井里的星星。我想起那“仙女洗浴”的传说,想起那些在洞里洗澡的彝族女子,想起她们在七彩水雾中若隐若现的样子。如今的丫沙底,修了路,通了电,有了规整的池子,有了公示的水质报告,一切都明明白白,干干净净。只是那些藏在山洞里的神秘,那些只可意会的浪漫,怕是再也寻不着了。</p><p class="ql-block">车越爬越高,谷底的灯火越来越远。我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有新的游客来到这里,在这“云南唯一的氡气高温矿泉”里泡着,看瀑布,看小桥,看那些孔雀和锦鲤。他们大概不会知道,这“丫沙底”三个字,曾经藏着怎样的故事,怎样的仙女,怎样的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