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炮竹无声过新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作者:岭南风</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冬日的留坝,素有“秦岭雪乡”之称。枯枝覆雪,雾凇晶莹,农家屋檐下红灯笼与黄玉米点缀其间,为素净山野平添几分姿色。平日里,这里只有风声穿过山谷,只有鸟雀啄食积雪的簌簌声。紫柏山的冰瀑垂挂山岩,泛着清冷而夺目的光泽,游客的快门声与低声赞叹交织,便是这山间最响亮的动静。可今年的除夕夜,这份寂静又深了一层——没有了零星疏落的鞭炮声,没有了孩子们在雪地里点燃擦炮的脆响,留坝的夜,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留坝一地的境遇。2026年的农历马年春节,对于全国绝大多数城市居民而言,都过得着实有些“安静”。那一纸纸禁令,从秦岭腹地的小县城延伸到东部沿海的大都市,实实在在地让“炮竹无声”成了这个新年最显著的特征。有朋友在朋友圈里感叹:“寂寂寥寥辞旧岁,静静悄悄过新年。”更有人在小镇上想给孩子买盒擦炮,居然要像“地下党接头”一样,确认是熟人才敢从柜台底下摸出来。这不禁让人发问:当炮竹真的无声了,我们究竟是丢掉了五千年的传统文化,还是迎来了环保与安全的“文明胜利”。</p> <p class="ql-block"> 要说放鞭炮是丢掉了传统文化,这话听起来确实唬人。毕竟,从《诗经》里的“爆嘭”,到王安石笔下那妇孺皆知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噼里啪啦的响声伴随我们走过了千年岁月。在古代,它驱赶的是“年”这种怪兽,寄托的是民众辟邪驱灾最朴素的愿望。然而,如果我们稍作理性审视,便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我们今天所执念的“传统”,其实早已被悄然置换。鞭炮的产生,本是基于古人对鬼神的恐惧,是一种巫术般的认知产物。当我们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以“传统”的名义去容忍甚至捍卫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时,我们捍卫的究竟是对祖先的敬意,还是一种环境暴力下的集体狂欢?</p><p class="ql-block"> 孔子讲“礼,与其奢也,宁俭”,强调的恰恰是内心的诚敬,而非外在的形式。如果春节的“内核”需要靠火药来维系,那么这个“内核”恐怕早已虚弱得不堪一击了。当仪式的庄重感退去,剩下的如果只是比谁家炮仗响、谁家烟花贵,那么这种“传统”,不要也罢。李商隐有诗云:“炉烟销尽寒灯晦,童子开门雪满松。”那是一种静谧中的禅意,虽非写年,却道出了另一种境界——当喧嚣散去,真正沉淀下来的东西,或许才更接近生活的本真。</p> <p class="ql-block"> 支持禁放的一方,手里攥着的理由足够充分。消防队员可以过个踏实年,环卫工人不必在寒风中多出几万吨的垃圾,呼吸科的医生或许能少接诊几个哮喘发作的孩子。洛南、商南、大荔等县相继出台规定,明确禁放区域和处罚措施。岚皋县召开专题会议,将烟花爆竹管控作为冬春季大气污染防治攻坚的关键举措。留坝县更是在除夕夜警车全部出动,各路口检查有无违规放鞭炮的群众,如有必抓。甚至出动雾炮车沿街喷雾,给这本优质的环境再度升级,力争达到全国空气质量的天花板。有数据显示,自实施禁限放以来,许多城市中心城区春节期间空气质量显著改善,炮屑垃圾量减少九成以上,实现零致伤、零致灾。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家庭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从这个角度看,“无声”的新年,恰恰是对生命最大的“有声”尊重。</p><p class="ql-block"> 但也有一种声音认为,这份寂静多少显得有些矫枉过正。宁陕县在禁放区外预留了三个集中燃放点,这种折中的做法或许值得借鉴——在除夕、初一、元宵等传统节点的特定时段允许适度燃放,把“禁”改为“限”,既留住文化根脉,又兼顾现实需求。毕竟,对于很多中国人而言,年味就藏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与声响里。</p><p class="ql-block"> 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将炮竹无声归咎于“文化入侵”或“资本掠夺”。若说是文化入侵,似乎有些牵强。西洋的节日从不需要鞭炮,它们靠的是玫瑰、巧克力和消费主义的温情。真正值得警惕的,其实是资本在背后的“静音操作”。留坝的冬天,当冰雪活动落幕,散落山间的民宿便成为温暖归宿。游客们在民宿里制作木版年画、体验“泥叫叫”非遗项目、配制养生茶包。这些活动固然富有文化内涵,却也悄然完成了从公共狂欢到付费体验的转换。谁在贩卖电子鞭炮?谁在推销空气净化器?谁又在炒作“新年清静游”?当传统的鞭炮被禁,资本立刻会找到替代品。这种“年味”的代价,往往比买几挂鞭炮昂贵得多。炮竹无声,表面是环保的胜利,实则也可能是资本在悄悄重新定义“年味”——它把公共空间的集体狂欢,压缩成一个个需要付费的家庭私密体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留坝的那份寂静,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从前,除夕夜会有鞭炮声短暂地打破它,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如今,这短暂的打破也没有了,年与日之间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起来。但仔细想想,留坝的冬天依然游人如织,游客们在紫柏山冰瀑前拍照留念,在张良庙的青瓦覆雪中感受古意,在民宿的炉火旁亲手制作一份能“发声”的泥叫叫纪念品。年的味道,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p><p class="ql-block"> “炮竹无声过新年”,听起来有些凄凉,但细想起来,未必就是文化的绝路。那个曾经需要靠巨大声响来驱逐恐惧的民族,如今或许正在学会如何与寂静相处,如何在无声中寻找内心的安宁。几千年的文化,若真有生命力,绝不会因为少了些二氧化硫就断子绝孙。相反,当喧嚣退去,那些真正属于情感层面的东西——厨房里的饭菜香、家人们的笑谈声、国泰民安的那份踏实感——才会浮出水面。</p><p class="ql-block"> 过年,过的不是炮,而是人。留坝的雪依然在下,山间的红灯笼依然亮着,炮竹可以无声,但只要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还在,这年,就还在轰轰烈烈地过着。</p><p class="ql-block"> ——作于2026年2月16日深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