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八百里秦川②】 华清池 “天下第一御泉”

冯上延

　　长安城外，骊山脚下，一池流淌千年。晨光初起时，雾气氤氲，仿佛仍能听见唐玄宗的羯鼓声与杨贵妃的琵琶音。这里，是华清池——一座以水为墨、以史为纸的皇家园林，将盛唐的繁华、乱世的悲歌与近代的风云，悉数镌刻于青砖黛瓦之间。

华清池，曾是周、秦、汉、隋、唐等历代帝王的离宫别苑，至今算起来有上千年的历史，是中国四大皇家园林之一。它集温泉、宫殿、园林于一体，是历史与自然交织的绝美画卷。我国是世界上温泉最多的国家之一，骊山温泉因开发利用早且备受历代帝王的青睐，享有“天下第一御泉”的美誉。

不老的华清池，南依骊山、北依渭水，紧依长安。骊山北麓的这片碧水琼楼，用那六千年温润的水汽，蒸腾出了半部华夏文明史。它让我们看到了历史的兴衰荣辱，感受到了诗意与烟火的碰撞。这里的七分诗意三分烟火，藏在了历朝历代的君王和他们的佳人的浪漫中，藏在了从古至今的文人雅士的诗词歌赋里，藏在了人们聆听故事时的专注眼神中，藏在了那些将自然与人文融合的生动描述里，藏在了现代游人纷至沓来的足迹里。诗意与烟火，在这里奏响了一曲震撼人心的交响。

　　从兵马俑博物馆出来，车窗外的风裹挟着四十度的热浪掠过，二十公里的路途，却似穿越了千年时光的隧道，一拐弯，便撞进了华清池的怀抱。

七月的夏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引领我们来到了骊山北麓。朱门洞开，门内似乎传来温泉水汽与千年历史交织的朦胧气息。我踏着青砖拼成的莲花纹路步入其中，仿佛踏碎了时空的琉璃，跌入一场盛唐的旧梦中。

站在华清池门外，遥望骊山脚下这片庞大的古建筑群，极为壮观。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依山傍势，鳞次栉比，曲径幽幽，时隐时现，正如清人钱维乔《华清宫》诗曰道：“华清之宫骊山足，玉殿千重相连属。”骊山景色宜人，温泉荡邪去疾。

不远处，门外广场上的《霓裳羽衣》铸铁雕像，“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形象地再现了唐玄宗与杨贵妃共舞的“霓裳羽衣舞”历史情景。一座古色古香的仿唐建筑华清宫牌楼，由郭沫若题写的“华清宫”金字牌匾金光耀人。它们带着历史的沧桑和斑驳印记跨越数千年在这里，无不向世人展示着我们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和文化自信。我轻轻地走在脚下这块充满传奇色彩的土地上，一种庄重感油然而生，带着万分的敬意的，全身心地去感受那来自遥远的神秘与传奇。

　　踏入华清池大门的一刹那，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千年的门。骊山北麓的风，裹挟着历史的尘埃与温泉水的氤氲，轻轻拂过面颊，让人不禁屏息。眼前是一片尽显唐代风格的建筑群。飞檐翘角的宫殿、雕梁画栋的楼阁，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仿佛是岁月留下的指纹，诉说着往昔的繁华。

初入宫苑，一汪碧水便揽住了天光云影，静如未磨之镜的芙蓉湖，倒映着九曲回廊与远山眉黛。在这个清澈见底的湖水中央，矗立着一尊“贵妃入浴”的汉白玉雕塑，这是华清池的灵魂和标志，雕像中的杨贵妃已退去华衣，半披着浴纱，高雅中又透着华贵，这无疑是白居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诗意展现。这尊雕像，高3.3米，重5吨，杨贵妃的芙蓉凝脂，婀娜多姿吸引了众多游客的眼光。

这是一个大景区。以唐代文化为核心，分为五大区域。主要景观有几十处，包括中国唯一保存下来的皇家御用汤池遗址，以及飞霜殿、长生殿、九龙湖、环园、烽火台等著名山水园林和古代建筑。这里，一砖一瓦都引发人们的感叹和遐想；一景一物都镌刻着神秘的传奇故事，镌刻着中华民族的智慧和盛世繁华。

瞬间，眼前的壮美景象给我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心灵触动。这种“触动”不仅仅源于景致的优美，更在于历史的厚重与人文的璀璨在此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时空对话感。

唐华清宫御汤遗址博物馆

　　走进御汤，便走进了历史。穿过望京门，唐华清宫御汤遗址博物馆的黑铜门环已近在眼前。我的指尖抚过莲花汤边缘那圈鎏金纹饰，竟真触到某种残留的温润。开元二十八年的汤泉虽已干涸，但那池壁间似乎还蒸腾着如玉容颜呼吸过的水汽。

清池的泉眼，自西周起便汩汩不息。秦始皇于此“砌石起宇”，汉武帝修葺“骊山汤”，至唐玄宗时，终成“绣成堆”的华清宫。飞霜殿的琉璃瓦映着骊山的翠色，芙蓉池的水波荡漾着盛唐的倒影。这里曾是帝国的第二朝堂，玄宗携贵妃年复一年避寒于此，梨园歌舞彻夜不绝，荔枝快马扬尘千里，石榴裙裾摇曳生姿，连政务也在这温泉水滑中悄然消融。

海棠汤

　　我们眼前，是那一方方错落有致的汤池。我们最先看到的是海棠汤，因它的造型像盛开的海棠花而得名。这是杨贵妃沐浴的“海棠春睡”池，可以想象当年杨贵妃出水芙蓉般的姿态，那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面啊！

这个海棠汤小巧而精致，池壁呈海棠花瓣状，线条柔美流畅，恰似杨贵妃的温婉娇柔。遥想当年，贵妃轻解罗裳，踏入这暖滑的温泉之中，水汽氤氲，香雾缭绕，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在水汽的映衬下愈发娇艳动人。池底的青石，历经岁月的摩挲，光滑如镜，似还留存着贵妃的盈盈笑语与袅袅身姿。

莲花汤

　　不远处的莲花汤，规模更为宏大，彰显着帝王的尊贵与威严。莲花汤，又名“九龙汤”。汤池东西长10.6米，南北宽6米，深约1.5米，是唐华清宫遗址中最有气势、最具代表性的汤池，俨然一座庞大的室内游泳池。其造型奇特，上平面四角有一定的曲线变化，呈一朵抽象的的莲花。汤池的下平面是一个规整的八边形，象征着“皇恩浩荡，德被八方”。莲花是设计在大地的八极之上，完全合乎莲花根植于大地土壤之中而花浮于水的特殊生长规律。

沐浴被看作是人与自然的沟通，帝王们尽情地在自然造化的温汤中沐浴，实现“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理想，最终以求长生不老、羽化升仙。这也是唐人心目中沐浴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唐玄宗每年都会在这里度过冬天，享受温泉带来的舒适。他坐拥天下，身旁美人相伴，于这温泉之中尽享人间奢华。

在这方汤池里，权力与柔情交织，政治的风云变幻与宫廷的浪漫轶事一同被温泉水所润泽。传说唐玄宗曾在此召集大臣举行“温泉诗会”，张说等文人留有咏温泉的诗作。

星辰汤

　　星辰汤则是依着北斗七星形状所建造的池槽，也验证了玄宗“夜晚观星、温泉涤尘”的那份别样构思。据记载星晨汤是专供唐太宗李世民当时沐浴的汤池，这里既可以沐浴，又可以仰望星辰，所以取名“星辰汤”。

太子汤

　　走进太子汤浴池，恍惚中仿佛闪现出公子哥们健硕的身躯；看到墙上的《温泉铭》，脑海里好像呈现出唐太宗凝神静思的面庞，似乎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历代帝王宫中的生活故事……

尚食汤

　　有一座尚食汤，是皇帝专门赏赐等级较高官员或随行的内侍官员沐浴场所。

唐宫内设有尚食局，其官员与皇帝朝夕相处，为皇帝服务，皇帝赐他们汤池沐浴，汤池就以官号取名。除尚食局外，随皇帝出行的还有尚药、尚舍、尚乘、尚辇五局官员，他们与尚食局官员同等重要，故也是赐汤沐浴对象。

尚食汤平面呈长方形，形制简单，面积约30平方米，中间有石隔墙将汤池分为东、西两池，身份低者，合洗东池，身份高者，独浴西池。尚食汤虽有“尚”字之名，却非御用之物。

⬇️下面是张大千的《长生殿图》。

杨妃池

　　在华清池还有一处“杨妃池”，1703年，康熙西巡，驻跸于此。1900年，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在此沐浴。1936年，蒋介石将此池作为沐浴室。1957年，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来此游览沐浴，题写“杨妃池”三字。

　　此时，同行中有人调侃，“看兵马俑就是看一群泥人，看华清池就是看一群石坑。”我以为不然。华清池里遗存下来的，虽然只是一个个坑，而当你游览这些坑时，当你站在看台上注视这些坑时，当你置身在白居易写下《长恨歌》的史实生发之地时，你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就会拉回到千年以前的大唐，拉回到“万邦来朝，风光无两”的盛世唐朝！我俯身轻触坑底的墨玉，指尖竟感到一丝余温，仿佛是日照的馈赠，或是那千年不变的爱欲情怀。一幅幅生动的、活灵活现的画面，就会呈现在你的面前！那一池碧水，仿佛承载了千年的故事，让人不禁陶醉其中，真切感受到白居易笔下“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肌肤记忆。

飞霜殿

　　华清池不仅有着美丽的自然风光，还蕴藏着丰富的历史遗迹。我期待着探寻那些古老的建筑和遗址，感受那份历史的厚重与深沉。我想象着自己穿梭在历史的长廊中，仿佛能听到那些古老的传说和故事在耳边响起。

华清池中，最富情感的便是那古色古香的飞霜殿。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在绿树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庄重而典雅。殿内的陈设虽已不见当年的金碧辉煌，但通过历史的记载与想象，仍能勾勒出昔日的繁华。

飞霜殿，曾是唐玄宗与杨贵妃休憩宴乐之所，又谓之寝殿。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缠绵悱恻的日夜。传说中是他们的生活起居之所。其名称源于冬季时，殿前温泉热气与雪花交融，化雪为霜的自然现象。‌当年的他们，于这飞霜殿内，或许也曾在夜深人静之时，对着明月许下永恒的誓言，然而世事无常，美好的爱情终究未能逃脱命运的捉弄。

我们走进了飞霜殿的回廊，东西眺望周围的亭台楼阁，更觉飞霜殿的回廊富丽堂皇，端庄大度。飞霜殿的后面有一座照壁，上面有一副由九十块汉白玉组成的壁画《杨玉环奉诏温泉宫》，描绘的是公元二十八年十月的一个夜晚，玄宗第一次召见杨玉环的场面，自此便拉开了唐玄宗与杨玉环爱情罗曼史的序幕。伫立于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生平述”前，牵起悠悠遐思，正值青春妙龄的杨玉环被选入宫中，唐玄宗对她倾注万千宠爱，她在海棠汤里享受了“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于一身。”

长生殿

　　如果说飞霜殿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生活之殿”，那长生殿则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祭祀与爱情之殿”，两者共同反映了华清宫作为历史与文化载体的多重内涵。

‌长生殿‌，最初是供奉唐朝历代皇帝灵位的宗庙建筑（如唐高祖至唐睿宗等七位皇帝），因此也被称为“七圣殿”。‌后来，它因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而闻名，尤其是“七月七日长生殿”的盟誓传说，成为爱情象征。如今我们看到，那座见证了爱情的长生殿，虽然历经岁月的洗礼，但依旧庄严肃穆。站在殿前，似乎能听到历史的回音，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爱恋。“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据说，玄宗皇帝曾携贵妃在此共谱霓裳羽衣曲。一个击鼓和音，一个翩跹起舞；他着迷她丰润似玉的容貌，她眷恋他满含深情的目光。芙蓉帐里笙歌绵，沉香亭畔酒樽满，却终被渔阳颦鼓惊破清梦。马嵬驿前白绫飘，比翼连枝空许约，唯余长生殿上月依旧。

值得一提的是，长生殿现在成为华清宫的大型数字化沉浸式演出《玄境长生殿》的建筑背景。这场倍受游人喜爱的演出，充分利用特效设备、影视与现场的虚实结合，高科技手段让盛唐宫廷文化氛围瞬间爆发。长生殿门前也成了“长恨歌广场”。

九龙湖

　　过去我并不知道华清池中还有如此一泓湖水。眼前的九龙湖水，碧波荡漾、绿如翡翠，杨柳随风摆动倒映在清凌凌的湖水之中。“龙湖镜天”四个刚劲有力的红色大字镌刻在池旁的石碑上，为华清池增添了一抹炫丽的色彩。九龙湖分成上下两池，中有九龙长堤东西横贯。堤壁间有八龙吐水，与大龙头合为九龙之数，体现了皇帝的九五之尊。长堤西边有座龙石舫，用小石拱桥相连，形似渡口。两只龙头高高扬起，犹如一座华丽的龙舟，正欲破浪前行。与其相连的是九曲回廊，好像一条巨龙腾飞。

如今的九龙湖畔，游人如织。晨旭亭的飞檐挑着流云，七夕桥的倒影碎入涟漪。贵妃池已干涸，唯余一方石台空对骊山；放眼望去，龙湖如镜，花木扶疏，荷花池岸，曲桥跨河，芙蓉出水。大片的红色金鱼不时跃出水面，嬉戏于荷花丛中。九龙湖边，殿宇、浴室、亭榭、古树、竹石，曲径通幽，红花绿树点缀其中。我俯身，指尖触到微凉的湖水，一股温润从指间蔓延至心田，仿佛触碰到了盛唐的余温——那曾是杨贵妃沐浴的温柔乡，是帝王将相权谋之外的片刻安宁。

烽火台

　　矗立在骊山顶的烽火台，连同那段“烽火戏诸侯”的历史传说，成了我此行的向往。离开九龙湖，绕过环园，坐上景区电瓶车，向骊山驶去。登上骊山要走一段山路，但我却充满了期待。沿途的风景让我目不暇接，时而是一片盛开的野花，时而又是一处古朴的庙宇。我走走停停，不时驻足欣赏，用手机记录下这些美丽的瞬间。

脚下这片看似寻常的山岭，正是那个荒唐的故事——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核心舞台，它曾亲眼目睹了一场改变华夏历史走向的“帝王玩笑”。那骊山烽火台，曾是周天子与诸侯之间生死相托的军事信号，却被周幽王为博褒姒（bāo sì）一笑，化作了戏谑诸侯的工具。褒姒初见诸侯兵马如潮水般涌来又悻悻而归时的仅仅嫣然一笑，背后却是天子权威的轰然崩塌，也为西周的覆灭埋下了伏笔。当周幽王在骊山之巅点燃烽火，以万千将士的狼狈换取褒姒一笑之时，他或许未曾想到，同一片山峦在八百余年后，会成为另一场盛世倾覆的见证。 唐代的骊山，烽火台残迹犹存。

那座古老的烽火台，它静静地矗立在山顶，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古代版“狼来了”的历史笑柄。我站在烽火台前，想象着当年狼烟四起的场景，看着山下的华清池，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历史的厚重感，也不禁想起李商隐笔下“华清恩幸古无伦，犹恐蛾眉不胜人”的那七绝名句来。

烽火台前，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观景台。浩瀚的关中平原，于脚下缓缓铺展；整个临潼区的景色也尽收眼底。远处的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群山环绕，层峦叠嶂。一阵微风吹过，带走了我的疲惫，顿感心旷神怡。再俯瞰山下华清池，亭台楼阁、汤池湖水尽收眼底。壮观的骊山，层峦叠嶂，宛如一幅天然的画卷。整个景区显得如梦如幻。

　　离开华清池时，夕阳的余晖将宫门石狮披上了一层绚烂的霞光。那双古老的瞳仁，曾目睹了十三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败，如今正温柔地注视着现代游客匆匆的归途。

华清池的魅力，不仅在于其外在的美，更在于其深藏的历史底蕴。温泉水滑，不仅能洗净凝脂，更能涤荡历史的尘埃；骊山之月，不仅照亮了欢宴的场面，更映照了历史的兴衰。忽然，钟鼓楼传来悠扬的暮鼓声，那声浪推着云霞漫过骊山，仿佛整个长安城的过往都在与之共鸣。余秋雨曾为华清池题字：“温泉是大地的呼吸，在这里连时光都泡软了。”回望宫苑深处升腾的淡淡雾气，它似乎化作了贵妃抛向尘世的素练，轻轻将千年的悲欢往事编织成一首无字的诗篇。

当我们立于骊山之巅，俯瞰华清池层层叠叠的殿宇汤池——向东望，烽火台残迹低诉着周幽王盛世倾覆的警示；向北看，长生殿遗址吟唱着《长恨歌》中权力与爱情的悖论；向西南行，五间厅弹孔铭刻着民族危亡时的人心向背……华清池这块历史舞台，从史前社会至今，上演了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历史活剧，也正是这些历代济济人才荟萃于此台的精彩表演，才使华清池的历史内容更加丰富多彩。若没有他们，这儿的历史将会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