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除夕

北京老许

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便去天庭述职。没有了灶王爷的监督，人们便可以肆意挥霍、大吃大喝。这几天我们也频繁赶集、逛超市，置办年货。银行也没闲着，发春联、送台历，还寄来一件礼包。

礼包里面有一本金色的小册子，罗列了几十种年货套餐，可任选一份。

在金册中搜了几遍，选择了一份海鲜套餐，第二天便被冷链运输送到了家。

打开礼袋，里面有一条多宝鱼、一份粉丝扇贝、一盒冰岛北极红参、一盒俄罗斯深海鳕鱼、一盒精品带鱼段、一盒帆立贝、一份佛跳墙，能做好几个海鲜菜。

新疆的妹妹寄来一个包裹，我搬了一下，差点儿闪了腰。打开一开，竟然是一整只羊羔，去掉包装、冰袋、保温材料，净重23.7斤。

夫人要将羊羔拿到肉脯，请庖丁代为分解。我淡定从厨房找出一柄窄刀，在未解冻的状态下开始分解羊羔。

几十分钟后，羊羔便被我按照部位分解完毕，装满了冰箱冷冻室的两个抽屉。我的左手已经被冻麻了。

新疆的妹妹就是任性，除了那只羊羔，又寄来一个大包裹。搬了一下没搬动，将其滚到屋里。打开一看，里面有五个纸箱，去掉外包装后，净重53.3斤。

这个纸箱里面是十大袋巴旦木。

这个纸箱里面是十大袋开心果。

这个纸箱里面是十大袋葡萄干。

这个纸箱里面是十大袋吊干杏干。

这个纸箱里面是十大袋无花果干。

每逢春节都要去农村过年，那里比城里更有节日气氛。俗话说：二十四，扫房子。腊月廿四上午，我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擦了几十块门窗玻璃，贴上春联。

顺便给孩子的房间也贴上了春联。然后带上年货，直奔村里的宅子。年货被放在院子里的不锈钢柜子内，那是我家冬季的天然冰箱。随即开始打扫房子，又擦了一百多块玻璃，累的腰酸腿疼。

今年冬天气温高，第二天发现院子里的羊羔肉有解冻的趋势。家里的冰箱已满，赶紧上京东买了一个小冰柜，第二天就送到了家里。

俗话说：二十八，把面发。意思是这一天应该蒸馒头，取“蒸蒸日上”的吉祥寓意。下午将面发上，然后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预制菜。依次炸了肉丸子、素丸子、豆腐块、小酥肉，最后炸制熏鱼，这样可以充分利用一锅油。

炸好了熏鱼，面也发好。开始制做馒头。黄河流域的传统民俗是：二十八，蒸枣花。红色的枣，在蒸蒸日上的基础上又增加了红红火火的吉祥寓意。

即将到来的是马年，自然要蒸马形馒头，这也是北方的传统风俗。

北方在传统春节期间一定要蒸制刺猬馒头。据说刺猬有勤劳觅食、用背刺驮回食物的习性，民间借此寓意让其往家里驮回金银财宝，象征新的一年财运亨通、家宅兴旺。为此还产生了很多民谣，诸如：“刺猬刺猬拱拱地，往家驮那人民币；刺猬刺猬拱拱天，往家驮块大金砖；刺猬刺猬拱拱门、往家驮那金和银。”

我家蒸的是刺猬豆包，里面是红豆馅。枣花馒头和刺猬豆包是我家春节必吃的食品，我已经吃了近七十年。

村里有不少野生的猫。自从我救治了一只小猫崽后，它母亲便常到我家看看。冬季野外水少，猫们常来我家喝水。这些猫很有礼貌，喝完水便在屋里巡视一番，然后礼貌地离开。这只猫很奇怪，从来不叫，我们都说它是哑巴，但它捕捉麻雀和喜鹊的本领非凡，十拿九稳。

除夕这天阳光明媚，至亲们阖家而至，各显其能，开始准备年夜饭。北宋政治家王安石在《元日》诗中曰：“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我每年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贴春联、挂红灯。

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开始使用各种胶纸贴春联、福字。好处是省了打浆糊，麻烦的是残留的胶很难去除。尽管卖胶纸的商家吹嘘有各种易去除的产品，还推出了各种除胶的药水，但大多都是徒有虚名、费时费事。经过多年实践，最终发现，还是用浆糊最好。

民间过年有“封门”的传统习俗，即大门上的“福”字象征将福气锁在家中，必须耐心等待所有家人到齐再贴，寓意全家福气圆满，一个都不能少。‌‌如果有家人未到齐就提前贴上，会被认为是将尚未回家的亲人“封”在了门外。贴福字还应在‌除夕太阳落山之前‌完成，寓意迎接新福。‌‌

中国人过年讲究吃鱼，即使不产鱼的地区也要做一些象征鱼的食物，寓意“年年有余”。湖南的亲戚寄来一条巨大的花鲢鱼。因为除夕是“年尾”，内弟用鱼的后半段做了一盘红烧鱼。虽然只有后半段，16寸的盘子仍被装满，因此我们只吃了靠近中段的鱼肉，将鱼尾留待大年初一与鱼的上半段一起吃。很多地区都有除夕不吃鱼头鱼尾的习俗，留到大年初一再吃‌，取“有头有尾”之意，表示从除夕到年初一，福气和富足“跨年延续”，形成圆满的循环，寓意新的一年生活富足、财源不断。‌‌

夫人爱听相声，她几乎能背诵《报菜名》中关于满汉全席的那段贯口。她从羊羔上选了细嫩的部位，做了一盘宫廷名菜“蒸羊羔”，确实好吃。

满汉全席那段贯口中，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等句。家里没有熊掌，倒是有一只鹿尾，但夫人不喜欢吃。她做了一盘“烧花鸭”。

中国古人注重祭祀，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礼仪中使用的最高祭品规格称“太牢”，指牛、羊、豕三牲齐全，只适用于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宗庙祭祀，则至多只能用“少牢”，即只有羊和豕，没有牛。‌‌百姓祭祀宗庙则最高只能用豕。因此牛头肉自古就是最尊贵的食品，有时天子为了鼓舞士气，会在祭祀之后将牛头肉赏赐给将士们吃。‌‌过年吃牛头，主要寓意‌鸿运当头‌、精神振奋‌，象征新的一年斗志昂扬、奋发向上、事业兴旺‌、好运连连、扭转乾坤、牛气冲天。‌‌

前几天买了一块熟牛头肉，重量近五斤。今天将一半牛头肉上锅蒸了蒸，满满的胶原蛋白，软糯适口。

为了“三牲俱全”，夫人做了一盘“粉蒸排骨”，直蒸到入口即化。在“蒸蒸日上”之中，又赋予了“节节高升”的寓意。

内弟也做了一盘“水晶肘子”，晶莹透亮。肘子在传统文化中被称为“富贵手”，寓意能“抓”住财富与幸福。

弟妹的母亲有一道家传的湖南绝味好菜“梅菜蒸肉”，大家都爱吃。弟妹得到了母亲的真传，今天特意做了一盘。梅菜下面是一整块五花肉，软糯味香。

“粉丝蒸扇贝”是我做的，蒸得恰到好处。扇贝形似元宝，象征着财富。粉丝则寓意着“连绵不断”。‌粉丝与扇贝层层叠叠搭配，便有了步步高升‌文化内涵，象征事业、生活像上台阶一样，年年更上一层楼。

“海参扒牛蹄筋”也是内弟做的，滑爽香软。海参被誉为“海八珍”之首，自古便是高档宴席的代表食材。民间有“牛蹄筋，赛海参”之说，其珍贵程度与海参并列，合烹则更显‌尊贵与圆满‌，故被称为“双贵”年夜菜。‌‌而‌“参”与“升”谐音‌、‌“筋”与“金”谐音‌，事业高升、财运亨通的寓意不言而喻。

“油焖大虾”是北方人过年爱吃的菜，内弟也做了一盘。虾的个头很大，12寸的盘子装得满满。油焖大虾因其色泽红润，故有‌“红红火火‌”“鸿运当头”之寓。‌一节一节的虾体，则包含“节节高升‌”的内涵。自然弯曲的虾体形似微笑的嘴，有“开门见喜”之意。

“四喜圆子”也是内弟的杰作。“四喜”即福、禄、寿、喜‌，指人生四大喜事。“圆”“则象征团圆美满。

“四喜烤麸”是弟妹的拿手菜。‌“四喜”源‌：于上海话“四鲜”的谐音，强调喜事叠加、福禄寿禧齐聚。‌‌‌“烤麸”谐音“靠夫”，寄托对家庭男性成员新年事业高升、家庭兴旺的期许。‌‌其中的花生希望多子多福、香菇代表吉祥如意、木耳象征健康长寿、黄花菜寓意富贵金贵。

夫人做的“蠔油生菜”。“豪”字多用于形容才能杰出、气魄大、有权有钱有势之人，也有来势猛的含义。“生菜”则与“生财”谐音。所以这是一道吉祥菜。

“清炒油麦菜”也是夫人做的。油麦菜色泽翠绿、形态端正，而且生命力超强，可以不断的采摘食用，因此寄托着常青常在‌、‌丰盛富饶‌等美好祝愿。

“大拌菜”是夫人与侄女的作品，看起来五彩缤纷，吃起来清脆爽口。既象征未来生活的丰富多彩，又取“白菜”与“百财”的谐音，妙不可言。

“芥末菜”是内弟做的，爽口开胃，是下酒的好菜。“芥”与“洁”谐音，有清清白白、洁身自好‌、辞旧迎新、净化身心之意。‌‌“芥末”在部分南方地区方言中与“计谋‌”谐音，象征新的一年做事有智慧、善筹划。‌‌其中的白菜自然是寓意“‌百财汇聚‌”。‌‌

自从川普扬言要强占格陵兰岛后，丹麦这个国家便开始引人注目。为了支持丹麦人民维护主权，前几天买了几根“丹麦香肠”，今天也切了一盘。

“年糕”是中国人过年一定要吃的食物，取“蒸蒸日上”“年年高升”之吉利寓意。夫人蒸的年糕最好吃，关键是枣放得多，而且用的是新疆的灰枣和延安的狗头枣，蒸到绵软‌，使枣的汁液完全融入糯米之中，吃起来柔糯‌香甜。

夫人蒸的八宝饭堪称美食与艺术的经典。今年我没有让她做，而是买了眼下市面上流行的“双鱼八宝饭”，上锅蒸一下即可食用。其寓意是“鱼头对鱼尾，顺风又顺水”。

眼看餐桌已经摆满，赶快叫停了余兴未尽的烹饪达人。剩下大量的食材留待初一再做。

家里有十几种、上百瓶美酒，千挑万选，决定喝内弟带来的陈年“金六福”酒，因为其名称听起来吉利。大家每人尝了一点儿金六福酒，沾上了福气。然后女士们开始喝红酒、啤酒等。我和内弟则把这瓶金六福酒都喝了。一家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充满温情的氛围。‌‌

最后一道菜是“全家福”，这是我家除夕必吃的菜，没有例外。“全家福”中有十几种食材，荤素搭配，吃起来先荤后素、最后喝汤。

原本还要做一只烤鸡，取“鸡”和“吉”的谐音，并达到“鸡鸭鱼肉”“三牲”俱全的目的。无奈餐桌已满，夫人把她用鸡肉做的“炸小酥肉”放在了“全家福”里，取代了“满汉全席”那段贯口中所说的“烧雏鸡”或“软炸鸡”。那段贯口中还提到了“红丸子、白丸子、四喜丸子、氽丸子、豆腐丸子”，这些在“全家福”中也有体现，只是把豆腐丸子改成了炸豆腐。

吃完年夜饭，大家开始吃干果、水果，看春晚。我找出珍藏的上等雪茄，与内弟品尝了一番。

我还珍藏了一瓶上好的鼻烟，也拿出来与内弟尝试了一下。鼻烟是由烟草粉、甘草粉、花瓣粉、天然植物芳香油、蜂蜜、冰片、玫瑰酒等组成，提神、开窍。内画鼻烟壶是衡水著名艺术大师王习三的作品。

清代至民国时期的内画鼻烟壶画匠叶仲三，与周乐元、马少宣并称内画鼻烟壶三大画匠。其代表作现藏故宫博物院，2023年5月5日被列入《1911年后已故烟壶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其子叶晓峰、叶菶祺继承技艺。

王习三告原名叫王瑞成，20岁拜在著名内画艺人叶菶祺和叶晓峰门下，成为祖传五代“叶派内画”艺术的首位外姓传人，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进步神速。1958年秋天，他与师父叶晓峰在展览会上做表演。朱德元帅对王习三的作品连声称赞，紧紧握住他的手亲切地勉励说：“你要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学习，学习，再学习’！更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不断鼓励自己永攀高峰啊！”从此他抱着向叶仲三等老艺人学习的决心，改名为王习三。1967年，王习三开始创立冀派内画艺术，逐渐使其名扬海内外。2006年，冀派内画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并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杰出手工艺品徽章认证。衡水三绝：冀派内画鼻烟壶、侯店毛笔、宫廷金鱼。

子时已到，趁我和内弟正在喷云吐雾，夫人与弟妹开始包“饺子”。古人称饺子为“扁食”，我老家的人至今仍这样称呼。‌唐代称饺子为“牢丸”或“粉角”，宋代多称“角儿”。因古人都是在除夕与新年之交的子时吃，取“更岁交子”之意，故又称“交子”。世界上最早的钞票即产生在北宋时期，其名称即为“交子”，于是过年吃饺子便与期盼财富结合起来。后来有文人加了“食字旁”，便成了现在的“饺子”。

煮饺子是我的绝技。我曾用这个锅一次煮七十多个饺子，绝无一个破损。

吃着饺子，听着新年的钟声，看着窗外的红灯，一家人欢欢喜喜迎来了丙午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