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偷个玩笑过大年

刘靖安

故事：偷个玩笑过大年

刘靖安（四川）

1、“你到底判了几年？”

梅跨进屋，砰地关了门，阴沉着脸，劈头便问。

梅的丈夫李周三，是个出租车司机。昨晚，他做了个不吉利的梦，怕出事，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这会儿，正仰在沙发上看报纸。梅的话，让他一头雾水，不知所措。随后，他从梅的话里终于知道了缘由。原来，她刚才出去转路，转到搬家前居住的凤凰中路时，偶然看到了附近张贴的选民榜上白底黑字写着李周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四个字“劳教人员”！李周三当然没劳教过，可无论他怎么解释，梅就是不肯信，最后放出话来：“你如果不诚实，想骗我一辈子，就离婚！”李周三是有口难辩，苦在心里。

眼看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李周三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儿，他急急火火跑到张贴选民榜的地方。一看，确实像梅所说的那样，他李周三的名字后面明明白白拖着“劳教人员”这个不光彩的尾巴。李周三怔怔在站了好一会儿，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我李周三得罪谁了？这样害我！”他小心地揭下那张选民榜，气冲冲向街办走去。

接下来，李周三跑遍了以前和现在辖区内的街办、派出所，找到的人都说，“劳教人员”这几个字根本就不是他们写上去的。他们还指着李周三揭下的选民榜说：“这四个字字迹明显比另外的小些，墨色也略有不同，很可能是哪个开玩笑的！”李周三回家的时候，已是中午过了，梅和女儿早吃了饭，娘俩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李周三顾不上吃饭，忙着给她们解释。但梅哪里听得进，女儿欣不说话，坐在旁边冷眼旁观。“你想想，前几年我抓小偷、勇斗持枪歹徒，晚报上还叫我见义勇为者，我会是这样的人吗？”李周三苦口婆心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骗了我十几年还要骗下去吗？”梅不屑地回答。“你可以到居委会派出所去查去问啊？”李周三忽地拉了梅的手，往门外拖。梅挣脱出来，没好气地说：“查？你当我傻瓜？你上午出去早搁平了！再说别人都是把人往好处推，即使有也要帮你瞒着。我还是老话，相信我的眼睛！”这些话，弄得李周三欲哭无泪。李周三耐着性子向她们娘俩讲起了自以为能洗脱自己污点的往事。

两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生意清淡，李周三在收车回家的路上，遇到两个持枪歹徒抢劫“的哥”。他二话不说，停车冲了上去。歹徒见状，开起出租车逃走，李周三拉上被抢的“的哥”，一边狂追，一边报警。最终，持枪歹徒被擒获，晚报还以《面对枪口，好的哥临危不惧》作了专题报道。还有四年前那一次，他送客人到三百里外一个小县城，回来时已是凌晨三点了。当他把车开到住宅小区时，看到一个人正翻墙而出，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是小偷！”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他迅速停车追了上去。不知追了几条街，反正小偷跑不动了，李周三也跑不动了，两人停了脚步，喘着粗气。小偷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摆着手说：“不要追了，这钱我们平分吧！”李周三沉思了片刻，说：“行，你全拿出来，先数数。”小偷掏出钱，一数竟有三千之多，另外还有两条项链。李周三走过去，接钱的时候一个顺手牵羊，把小偷的手反到了背上，膝盖一顶，小偷就哎哟一声佝偻下了身子。李周三把小偷送到了就近的派出所。在路上，李周三逗小偷：“你太笨了，我刚才明明是开玩笑的，你就看不出来？”“开玩笑？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小偷狠狠地扭过头，瞪李周三，“对你开这样的玩笑，你受得了吗？”“我没做亏心事，当然受得了！”李周三和小偷就这样一直说着话，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老朋友哩。在派出所，李周三协助警察录完口供，走的时候，他看见年轻的小偷咬着牙，朝他点头，李周三不介意，还上去拍了拍小偷的肩，笑了笑。当他跨出派出所的门，天就微微亮了。

这些事，李周三一家人当然知道，但不能直接证明他李周三没劳教过呀。妻子的偏激与固执，李周三算是第一次领教了。

打这开始，李周三家全乱了套：梅成天扭着这个事儿要他说清楚，不止一次地说她不想和一个劳改犯过日子；女儿突然不听话了，有时教育她，就回嘴“你是劳教人员，自己都没管好自己，哪有资格说我”；梅不做饭，闹累了，就领着女儿下楼进馆子，根本不管他。李周三也无心出车了，成天猫地家里，反反复复说一些能证明他清白的话。更让李周三受不了的是，梅竟带了女儿在腊月29不知去向了。

李周三找到岳父家，对方只把门开一条缝，伸个头出来，说不知道，那看人的眼神早被梅娘俩传染了。找到梅的亲戚朋友家，也没有。当然，她们肯定不会到李周三父母家去的，因为李周三老家在二百里外一个乡镇上。一家三口只剩下他李周三一个人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本来，李周三原打算带上妻女回老家过年看看父母，可梅建议一家人过了年，初三就到九寨沟玩玩，连钱也准备好了。现在，这一切全泡汤了。

2、团年这天，李周三随便弄了几样菜，自个儿喝闷酒。

窗外，小孩子们又是放礼花，又是放鞭炮的，好不热闹。往年，李周三也会在吃饭之后，和妻子一起陪女儿玩玩，和一些认识的人说说话。但今年，李周三没这个心思了。李周三边吃边喝边想心事，不知不觉间，一瓶瓶装酒喝去了一半，作为司机，平时是不喝酒的，他的酒量本就不大，又很少操练，半斤酒下肚，整个人已经是轻飘飘的了。每个人有了苦恼，都想找一个人倾诉，李周三也不例外。他的心事本就像一团绞在一起的乱麻，酒一喝，就更理不清了，憋得更难受了，更想找个人说说了。找谁呢？今天人家都要和家人在一块，谁还有时间有耐心听你细说，安慰你帮助你呢？李周三一连干了两杯，方才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叫罗东，和他爸妈住一条街，高中毕业学了焊工，进城后十几天没找到事做，后来是李周三托熟人给他找了个工作。年前，李周三问他情况，听他说还不错，买了手机。他还说过年不回去，趁别人休息可以加班多挣点。这会儿，李周三想到罗东，马上掏出电话本找罗东的电话。可是，李周三喝得头重脚轻的，手不听使唤，电话本三次落在地上，拾起来，又找。找到后，费了好大劲才拨通。对方还没说话，李周三像见到亲人一样，带着哭腔说：“家里就我一个人了，心里不好受，你来陪陪我，我们喝喝酒……”对方打断他的话，说：“我想来，但我也喝麻了，走不动了！不过我这儿有个铁哥们，我让他来陪你吧！”“好的，叫他来吧！”李周三满口答应。“那你给他说地址！我不熟悉地方，你说得比我清楚！”于是，李周三就详细给另外一个人说了地址，关了手机，边喝边等酒友的到来。

不到十分钟，门铃就响了。李周三摇摇晃晃地开了门，一看是个年轻人，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年轻人的手，头重脚轻地靠在了他身上，说：“罗东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不见外，来，坐下，喝酒！”年轻人回答了一串“好好好”，扶了李周三，坐上了桌。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特高兴。李周三喝着酒，给年轻人说着话，说他心里的苦，说他对妻女的好，说他对开玩笑那人的恨，说他以前抓小偷斗抢匪的情景……年轻人是一个忠实的听众，他很少说话，做得最多的是点头。一瓶酒见了底，李周三想去拿酒，可站起来一晃又爬在了桌上。年轻人把他按在凳子上，说：“你坐，我来吧！”一阵翻箱倒柜，酒拿来了。两个人你来我往，一直喝到黄昏。李周三醉得一塌糊涂，对着桌下嗷嗷直吐。吐一次，他就含含糊糊地骂几句，骂过后，又哭又闹的，弄得年轻人手忙脚乱。

费了好大劲，李周三终于安静下来了。

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沙发上呼呼大睡的李周三，哼起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没回呀头……”

3、周三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李周三是被一阵清亮的歌声吵醒的。他一骨碌坐起来，看着身上的被子、电视里唱歌的一位漂亮歌星，仿佛如在梦中。我怎么睡沙发上了？是哪个给我盖的被子？哦，是她们回来了吧？李周三一下子站起来，脑子好重！他拍了拍晕沉沉的头，这才想起昨天喝醉了。对了，那个酒友呢？他几间屋子瞅了瞅，没人！等完全清醒过来，李周三一激灵，好像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他到里屋细细一看，所有的柜子半开半合，明显给人翻过了。他连忙拉开衣柜，往他那件西服口袋里一摸，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李周三的心凉了，那里面装着他一家准备过年用的五千块钱哪！

昨天来的是小偷！李周三明白得太晚了。

小偷是罗东的朋友！罗东是同伙？不可能啊！李周三马上找到号码用座机给罗东打电话，但对方停机了。李周三就打到了罗东家里，找到罗东，他不等罗东说话，几句话就轰了过去：“罗东，你不够意思吧，你不来也不能叫个小偷到我家呀！”“你是李哥吗？你怎么了？”罗东在那头问。“我昨天给你电话，你叫你朋友来我家喝酒，对吧？”“是打的手机吗？我的手机前几天丢了呀！再说，我回老家了，没在城里！”“什么？没在城里？手机丢了？”李周三惊得合不拢嘴。“李哥，算了，你报了警也不一定有用，大家都在过年，哪有心思管你这个哟！蚀财免灾吧，你也别太在意了。”罗东安慰了一大通，可李周三还是打了“110”。

警察来，李周三把前因后果全说了。警察随着李周三把整个房间全细细地看了一遍，但有价值的线索一点也没有。好在，还有罗东的电话号码。高个子警察抄下号码，给对方拨了过去，可电话里还是提示说对方已经停机。“只要有电话号码在，小偷就跑不了！你放心吧！”高个子安慰李周三，“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两天后，李周三坐不住了，他跑到派出所打听情况，才知道警察们忙了几天，一点头绪也没有。

本来妻女失踪，更确切地说应是躲着不见，已让李周三受够了，现在家里又被小偷光顾，不，应该是自己引狼入室，这无异于给李周三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你说，李周三哪受得了！李周三把自己关在家里，哪也不去，天天喝酒，顿顿喝酒，把自己麻木在酒精里，借以消除心头的愁苦和烦恼。

4、正月初八中午，李周三收到一封信。

这封信，李周三是这样发现的。他从没出过门，也没开过门，本来是不容易发现的。因为他天天喝酒，喝得个醉醺醺的，屋里地板砖打滑，所以免不了跌跌撞撞，磕磕绊绊。那天中午，他照常喝了大半斤，想泡杯茶喝，解解酒。茶叶装在食品柜里，食品柜在靠门边的墙角。他拿了茶叶，转身要到沙发边泡茶，就这一转，他脚下一滑，就正对门，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嘿，门下就躺着一封信。他拾起来，慌忙拆开，一口气看完。看完后，李周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李周三同志，你酒醒了吗？谢谢你大年三十的盛情款待。你知道吗？年关近，警察比平时忙多了，也把我们盯得紧多了，半月来，我是分文没进，手头紧张得不得了，只差沿街要饭了。那天，我正饿得慌，是你请我吃了饭，我还是很感谢你的。我喝酒不行，你喝疯了，我哪敢陪你呀，之所以喝那么多，是因为我根本就没喝，是你家地板帮我喝了，你家地板没喝过酒吧？真好玩！

按理说，我不该恩将仇报，拿你那五千块钱。但还有一个秘密你不知道，那就是我之所以能进去，全是你当什么英雄造成的。还记得两年前你抓到的小偷吗？那就是我！我当时就记住你了，也记住了你的大名，想有遭一日还你的人情。这世界还真的太小了，那天我一路转到凤凰中路，偶然看到你的名字，于是我就把我的身份转送给你了，其实我也是弄来玩的，不外乎泄泄气，哪想你老婆当了真，搞得你这样子难受，这是额外收获吧。看在你招待我的份上，我们算是扯平了，所有的恩恩怨怨全清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麻烦的，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还有，你报警也无所谓，反正抓住了我，那个时候你也追不回你的钱了，因为我早用光了，与其这样，不如我们从此做朋友多好。嘻嘻！不要生气，我这信也算是做好事哦，有了这信，你就可以找回你的老婆和女儿了！我还是够意思吧！

我想，这次杰作够我在同行面前炫耀的了！谢谢你的合作，不然我没有这么精彩的表演。

好了，不和你说了，有个哥们还在等我。我们要去泡个妞，乐它一乐了，好久没这样开心过有钱过！

李周三在沙发上呆了一阵子，他的妻子梅和女儿欣就回家了。他们是听说家里被盗才赶回来的。

娘俩看完信，抱着憔悴得变了人形的李周三号淘起来。

5、李周三一把推开娘俩，安慰了她们几句，拿着小偷的信向派出所走去。

接待他的，是前几天到他家的高个子警察。他看了小偷的信，拍着胸膛说：“你回去安心等消息吧，这一次他是跑不掉了。”果然，第二天李周三就接到电话，让他到派出所去。

李周三没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陪他的酒友兼小偷。他戴着手铐，耷拉着脑袋，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李周三跨进屋，让他不敢相信的是，罗东蹲在门后的角落里，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他怎么了？”李周三问高个子警察。

“他是你老乡，你自己问吧！”

没等李周三开口，小偷抢着说：“李哥，和你开玩笑的，这个玩笑不是我们四年前约好了的吗？你忘了？”

“不错，你在选民榜上给我加上了‘劳教人员’四个字，我可以承认是开玩笑，但偷钱的事，是不是开玩笑，我说了不算数！”李周三沙哑着嗓子回答。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李周三指着罗东，问小偷。

“还是我来说吧！”高个子警察走了上来。

原来，罗东竟是小偷的同伙。他吃不下来那个苦，李周三给介绍的工作只做了十天。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出狱的小偷，便搅在了一起。过年，他从侧面听说了李周三一家要去旅游，然后又听说李周三一家闹僵了，他估计会找他的，就把手机借给你了小偷，自己溜回了老家，让小偷见机行事。他想万一穿帮了，只要小偷不说，手机也是丢了的，神仙也不会怀疑到他。那天钱一到手，小偷立马通知了他。接到李周三的电话后，他一直拖到初八，一直等到风平浪静，才进了城。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小偷竟别出心裁留下了一封信，二人又在一块，便随着小偷一起落了网。

“难怪，你叫我不要报警，原来是你捣的鬼！“李周三气得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给，这是追回的三千块！”高个子警察把一扎钱递给了李周三。

小偷和罗东被押下去的时候，罗东一言不发，小偷却大喊大叫“我们是开玩的啊！”警察冷笑着回答：“嚎什么嚎，法庭上去说吧！”

李周三握着高个子的双手，不停地说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