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寻根

作家·诗人金文丰

周原寻根：正月初一，我带家人归故乡

岁至新春，万象更新。这个丙午年正月初一，于我意义非凡。我祖籍岐山枣林，在宝鸡工作居住四十七年，半生笔墨写尽渭水风情，却从未有一次回乡，如今年这般心头温热、百感交集。

去年五月，一场车祸让我卧床难起、身心俱创。远在北京的大女儿与女婿当即放下一切，飞回宝鸡陪我闯过ICU。那一次归来是守护；除夕，他们再携外孙千里归乡，已是车祸后第二次赶回，只为陪我过一个圆满年。一家人围坐灯火，看我日渐康复，亲人齐聚，暖意难言。饭罢闲谈，新年去处一拍即合：陪我回岐山，拜周公庙、游周城，寻家族根脉，品周礼遗韵。同行者有相伴半生的爱人、稳重懂事的儿子，一家六口、三代同堂，共赴这场迟来却圆满的寻根之约。

一言既出，满堂应和。

于是，这个正月初一，便有了全家六口驱车周公庙、周城的寻根之旅。

清晨宝鸡，薄雾轻笼，年味正浓。儿子驾理想L9稳行，我坐副驾，爱人与女儿、女婿、外孙同坐后排，笑语轻声、暖意融融。车出城区向北，渭水在侧、秦岭在望，熟悉的黄土塬层层铺展。这条路我走了一辈子：年少从枣林走出，青年定居宝鸡，如今车祸初愈再踏归途，心境全然不同。车轮碾过旧途，似在丈量岁月，每一段里程连着故土牵挂，每一次前行向着血脉源头。

窗外是关中平原的苍茫厚重，是我文字里反复书写的山河。风从周原来，带着麦田清冽、泥土温厚，更有穿越千年的沉静力量。女儿轻声说：“爸，上次回来只顾照顾您，没能陪您回老家。这一次，我们好好跟着您，认认咱们的根，听听咱们的历史。”

我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写作者，我写过秦岭云、渭水波，写过宝鸡市井与人间暖，最牵念的始终是岐山枣林故土，是周公庙的文脉，是周城三千年不散的礼乐精神。周原沃土肥美，草木含甘，这里是周文化发源地、中华礼乐文明起点。古公亶父迁岐、周文王以德治国、周公制礼作乐教化天下，早已融进这片土地的血脉。

今日携老伴、儿女、孙辈归来，不为游赏，只为认祖归宗、寻找根源、安放心灵。

车行不久，凤凰山巍然在望，苍柏叠翠、古意沉沉，周公庙与周城便在《诗经》“卷阿”胜地。此地三面环山、依山傍水，自古文脉兴盛，唐柏汉槐苍劲蔽日，历经千年依旧繁茂，静静守护着礼乐圣地。

停稳车，一家人缓步而行。外孙年少好奇，一路追问；女婿斯文沉静，细看细听；女儿扶我手臂，步步稳妥；儿子守在身侧，时时关照；爱人一旁轻嘱，满眼温柔。我虽行动尚缓，却因家人环绕，步履不觉轻快。相携而行的身影，在古意景致里成了最暖风景，让寻根之旅多了温情与笃定。

步入周城，古制庄严、殿宇井然，中轴对称、左祖右社，一派周礼气象。青瓦覆顶、青砖铺地，无喧嚣商业、无浮躁人流，唯古柏参天、钟磬悠远，沉静肃穆。建筑承袭周制，前厅后室、榫卯相契，布局暗合礼乐秩序，尽显周人端庄气度。我对家人说：“这里，是华夏礼乐起点。周公制礼作乐、天下归心，咱们老周原人，骨子里带的就是这个‘礼’字。”

女婿听得认真，外孙似懂非懂点头。

穿过城门，明堂前广场正举行新春礼乐仪式。钟磬和鸣、雅乐悠扬，无震天锣鼓，唯有古朴庄重从容，在古殿间流淌。礼官着周制衣冠，举止雍容，奠玉帛、行古礼，一招一式皆合法度。围观乡人屏息静立、神色恭敬。我对一家人说：“这就是周礼。不是繁文缛节，是敬天、法祖、爱人、立身。敬天是顺应自然，法祖是不忘根本，爱人是心怀悲悯，立身是恪守底线。”

女儿轻叹：“原来中国人的规矩、教养、分寸，都是从这里来的。”

我心中一暖。半生笔耕讲周文化，今日讲给最亲的家人，讲我们共同的根。典籍里的文字、血脉里的传承，此刻化作眼前真切景象，化作家人眼中的了然与敬畏。

前行至百工坊，非遗匠人静坐劳作，剪纸、泥塑、面花、皮影，件件带着周原泥土气息，藏着周文化密码。老匠人见我们相携而行，笑着招呼，乡音入耳格外亲切。我指着泥塑周公像、青铜器纹样说：“枣林的根、岐山的魂，都在这些东西里。手艺人守手艺，咱们守根脉。老物件、老手艺不是过时遗存，是周人勤劳质朴、崇德尚礼的见证，是代代相传的精神家底。”

女婿静静拍摄，外孙轻触展品，女儿眼眶微润。这不是风景，是血脉相认、文化传承。三代人驻足古艺前，听乡音、观匠心、悟传承，让周文化种子在家族血脉里悄然扎根。

行至周城深处，便入千年古刹周公庙。

唐柏汉槐苍劲蔽日，殿宇巍峨、香烟袅袅，元圣周公端坐殿中，慈和深远。我带家人缓步走近，心生恭敬。年少随祖辈祈福，中年来此寻文觅脉，而今携爱人儿孙认祖归宗。这座唐始建、历经代修葺的庙宇，以周公、太公、召公殿为主体，姜嫄、后稷殿为辅，亭台楼阁相映，是周文化最鲜活载体。

我讲周公故事：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辅政不称王、制礼安天下；讲周人以德立国、以礼化民；讲周原是文明之源；讲枣林儿女世代耕读，守的是忠厚与礼仪。周人以“敬德保民”为核、以礼乐为纲，奠定华夏文明根基，也成了中华儿女处世准则。

女婿叹道：“以前只在书里读礼乐，今天站在这里，才真正懂什么是文化、什么是根。”

外孙仰头问：“爷爷，我们也是周人的后代吗？”

我笑着点头：“是，咱们都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斤。这是血脉确认、文化归属，是跨越千年的精神传承。

庙内润德泉，清泉潺潺、千年不涸。乡人掬泉净手祈平安，我让家人依次净手：“泉水清，人心正；泉水长，文脉长。咱们家无论在北京还是宝鸡，走多远飞多高，都不能忘岐山这汪泉、西岐这抔土。水有源，树有根，人有本，不忘来路，方能行稳致远。”

爱人与女儿一左一右扶我，轻声应：“放心，我们永远不会忘。”

随后拾级而上，登凤凰山麓俯瞰全貌。塬野辽阔、天地苍茫，周城方正、古柏苍翠，渭水如带、远山如屏。《诗经》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立于凤鸣之地，望千里周原，豪情与温情交织奔涌。三千年岁月流转，周原土地依旧厚重，礼乐风骨长存，这里始终是心灵归宿。

我指远处村落：“这里，是凤鸣岐山的传说，咱们的祖籍，是华人老家。”

一语出口，竟微微哽咽。

车祸卧床时，我无数次梦回枣林、梦回童年、梦回生我养我的土地。梦里有故乡黄土、祖辈叮嘱、儿时欢歌，那是生命起点、灵魂港湾。而今我不仅归来，更带家人站在文明源头，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家、根、魂。

本想顺道赴岐山作协，向杨主席、于秘书长等老师拜年，念及新春阖家团圆，不忍打扰，便将周城、周公庙所见所感发至作家群，与文友共赏周原新春之美。

日影渐暖，一家人围坐周城古柏下，寻得央视推介的岐山民俗“又一村”，品地道臊子面、擀面皮、文王锅盔，酸香劲道、麦香醇厚，舌尖全是故乡味。女婿听我讲周史、谈周礼、说乡俗；女儿陪伴添水；儿子守在身旁；爱人笑意温柔；外孙奔跑欢笑。六口人、三代同堂，从北京到宝鸡，因团圆、因寻根、因正月初一的周城之游，心更近、情更浓。阳光穿古柏枝叶洒落，温暖安宁，这便是人间最珍贵的团圆、最踏实的幸福。

我对家人说：“人一辈子，走多远都不能丢三样东西——家、根、礼。有家才有温暖，有根才有方向，有礼才有立身。家是港湾，根是底气，礼是标尺，老祖宗的道理，要代代记牢。”

女婿郑重点头：“爸，我们记住了。以后每年，都陪你回岐山、回周城。”

暮色将至，我们依依不舍踏上归途。车离周城，回望凤凰山，古柏苍苍、殿宇静静，礼乐之风仿佛仍在耳畔。这场寻根之旅，始于新春、归于心安，留下刻在心底的文化印记、融于血脉的家族温情。

一路车内安暖。我靠坐椅上，望窗外山河、身旁家人，百感交集，遂填《沁园春》以记此行：

沁园春·正月初一寻根

马岁新春，风和日暖，同赴周原。

看妻孥绕膝，儿孙共悦；岐阳深处，礼圣堂前。

历劫身安，亲情愈暖，千里归宁庆此圆。

凭高望，见秦川如画，翠柏参天。

凤鸣吉地清欢，仰元圣、敷猷立极乾。

喜千年文脉，润心泉涌；万家灯火，笃善相传。

渭水长流，岐山永峙，不忘来途是故关。

从今愿，守家风永续，岁岁平安。

词罢，心中豁然开朗。

感恩车祸后身体渐愈，得重踏故土；

感恩女儿女婿两次千里奔还，亲情无憾；

感恩爱人相伴、儿女孝顺、孙辈绕膝，六口同游，圆满团圆；

感恩周原故土，予我力量、予我心安，寻得心灵归处。

我一生以笔为伴、以文为心。半生写尽人间百态，从未有文字如今天这般踏实、滚烫、心安。这片土地滋养我生命、孕育我文字、赋予我信仰。

周原苍苍，渭水泱泱；

礼乐之风，山高水长。

家人在侧，故土在望；

血脉相连，文脉未央。

这个正月初一，游周城、拜周公、识周礼、归故土、聚全家，于我不是旅行，是重生、是团圆、是归魂。重生对生命的热爱，团圆家族的温情，归魂文化的根脉。

此生为岐山人、宝鸡人、周文化之子，我幸甚至哉。

未来岁月，愿以余生之笔，写故土、记乡愁、传文脉，让周原之风岁岁相传，让礼乐之光照亮一家、一城、一方故土。把家族温情写进文字，把故土眷恋融入笔墨，把周礼精神代代传承，不负土地、不负亲情、不负初心。

此行不负新春，不负家人，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