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2026年新春游园灯会（上）

耄耋田奣

华为手机P30拍摄

一进圆明园南门，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可眼前却是一片沸腾的暖光——远处那座复建的西洋楼遗址轮廓，在五彩灯带的勾勒下巍然矗立，琉璃瓦檐角流光溢彩，仿佛时光倒流回那个金碧辉煌的盛时。人群如溪流般缓缓涌动，有人踮脚举着手机，有人牵着孩子驻足仰望，快门声、笑语声、远处隐约的民乐声混在一处，像一锅刚烧开的年味儿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站在人群边缘，忽然觉得，这光不是照在建筑上，是照在我们心里的年。

往东走几步，便是“鸿慈永祜”仿古街区。青砖灰瓦的屋檐下，一串串宫灯垂落如红云，灯影摇曳间，连石阶都泛着柔光。几个穿汉服的年轻人提着兔儿灯走过，灯影晃在他们衣袖上，像游动的小火苗。我买了一盏迷你莲花灯，纸罩薄透，烛火一燃，光便从花瓣缝隙里漏出来，暖黄、微颤，映得手心发烫。原来年味儿最踏实的落点，就在这盏提在手里、晃在风里的小灯里。

转过曲桥，夜市已热闹得不成样子。糖画摊前围满孩子，吹糖人的师傅手腕一抖，金黄的糖丝便在石板上绽开一朵牡丹；烤栗子的铁桶冒着白气，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而最抓眼的，是身后那座被灯笼“托”起来的仿清式戏楼——飞檐翘角挂满红灯笼，连梁柱间都缠着LED灯串，光晕一圈圈漾开，像把整座建筑泡在了喜庆的蜜糖里。我咬了一口刚出炉的驴打滚，糯米香混着豆粉香，抬头看那楼，忽然明白：所谓“复建”，不是复刻旧貌，而是让老地方，重新长出新年的筋骨。

再往北，是“万方安和”主题灯廊。整条街的梧桐树全披上了灯装——不是零星几盏，是密密匝匝的橙红灯笼，从枝头垂到肩头，连成一片流动的火树银花。行人穿行其间，影子被拉长又揉碎，笑声也像被灯光泡过，格外清亮。一位白发奶奶牵着小孙女慢慢走，孩子仰着脸，数灯笼：“一个、两个……奶奶，灯笼是不是在天上摘下来的？”奶奶笑着点头，灯光映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像落了星星。我悄悄放慢脚步，没去数，只把这满树的光、满耳的笑、满心的暖，一并收进行囊。

灯廊尽头，是一条被灯笼铺成的“光之小径”。灯笼不单挂树上，还沿石板路一字排开，红光铺地，如一条柔软的绸带引人向前。几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拍vlog，手机镜头扫过灯笼，光斑在屏幕上跳动，像一串串跃动的祝福。我走过时，听见其中一人说：“原来圆明园的年，不是只讲‘曾经’，它也在认真地，过‘现在’。”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把这句话，连同脚下温润的石板、耳畔清脆的铃铛声，一起记了下来。

离主路稍远，是福海西岸的一条幽静小径。这里没那么喧闹，灯光也换了脾气——紫光温柔，红光含蓄，树影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绛色，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太太正把围巾往老伴颈间绕，动作慢，却稳。路灯的光晕在他们银发上浮着，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放轻脚步走过，忽然觉得，这灯会最动人的地方，未必是那最亮的楼、最艳的灯，而是它愿意留出这样一条小路，让时光慢下来，让爱，有地方落脚。

小径蜿蜒，灯光也跟着蜿蜒。紫红相间的光带浮在树梢，像一条悬在夜色里的彩练。我停下，看一位穿藏青棉袍的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半块枣泥糕，目光静静投向远处福海方向——那里，几盏巨型莲花灯正浮在水面上，随波轻晃，光晕一圈圈漾开，仿佛把整个圆明园的夜，都轻轻托在了掌心。我没打扰，只把这背影、这光、这无声的凝望，悄悄叠进记忆里——原来最盛大的灯会，有时最深的光，是照向内心的。

我继续往前走，小径渐窄，灯光却更密了。一位穿灰呢子大衣的姑娘背影渐行渐远，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灯光描摹她的侧影轮廓。风起了，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肩头，落进光带里，像一叶叶小小的舟。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牵着我，在老家的年集上慢慢走。原来所谓“年味儿”，从来不是某个地方、某盏灯，而是这一路走来，有人同看，有光同暖，有路可依。

福海边，水面静得像一块墨玉。数十盏莲花灯浮在水上，粉的、蓝的、金的，花瓣由半透明的纱制成，内里LED灯芯柔柔亮着，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晃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远处岸上，“圆明园”三个大字在红光里若隐若现，不张扬，却沉甸甸的。我蹲下身，指尖轻触微凉的水面，涟漪荡开，灯影碎了又圆——原来有些光，不必灼目，只要能照见来路，也映得出归途。

一艘彩船静静泊在福海中央，船身缀满莲花灯与方灯，灯影倒映水中，随水波轻轻摇曳，像载着整条银河在漂。船头立着一盏高大的鲤鱼灯，金鳞熠熠，鱼嘴微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一串清亮的水泡。几个孩子趴在岸边石栏上，小手拍着栏杆数：“一、二、三……”数到第十盏，船灯忽然齐齐亮起，光流如瀑，倾泻入水。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游园”，游的哪里是园？游的是我们自己，在光里，在年里，在从未走散的时光里。

再往湖心望去，两尊巨大的彩灯仕女像立于水中央，衣袂翩然，花冠璀璨，面容温婉如旧时仕女图。她们静静伫立，周身环绕着浮水莲花灯，光晕在水面铺开，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圆明园上元图》。一位穿红袄的小女孩踮脚指着：“妈妈，她们在看我们！”妈妈笑着点头，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我站在岸边，没说话，只觉得那目光穿越百年灯火，落在我身上——原来有些守望，从未熄灭；有些团圆，年年如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