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一章 故乡</b></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秦岭北麓,有一条隐在云雾里的褶皱,像大地在沉睡时轻轻翻了个身,把亿万年的岩层、雨水、雪线、鸟鸣和人事,一并折进一条狭长的缝隙。缝隙的北沿,便是古盩厔——今称周至。</p><p class="ql-block"> 若从高空俯瞰,它恰似一枚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玉玦:南缘被秦岭的苍翠山脊勾勒成温润的弧,北缘则被渭河的水线削出平直的弦。玉玦的中央,阡陌纵横,黑河、田峪、就峪、赤峪,像玉体里自然生成的绺络,把阳光、雨露、人声、牛哞,输送到每一片肌理。</p><p class="ql-block"> 十八世纪末的一个黎明,当第一缕曦光刺破终南山的雾幔,古城墙便先醒了。墙砖是就地掘出的黄土夯成,外壁再砌一层青灰砖,经一夜露水浸润,在朝阳里泛起蟹壳青的光,像给古城披了一件冷冽的铠甲。城门洞开,吊桥放下,铁链“啷啷”作响,惊起檐角一群灰鸽。鸽翅掠过箭楼残缺的垛口,投下一片扑簌簌的灰影,像给“盩厔”二字,拓下一方活动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驿道从东门笔直刺出,像一条被巨手拽紧的弓弦,把古城与长安的繁华,牢牢系在一根历史的丝线上。路面被无数铁掌、木轮、草履、赤足打磨得凹陷,最深处可达尺许,积一场雨水,便成一条细长的镜河,把秦岭的雪冠、天空的雁字,一并收入其中。 </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城南的麦田,一夜金浪。</p><p class="ql-block"> 六月的风从峪口吹来,带着草木被太阳烤出的辛辣味,带着黑河水跌撞出的清凉味,也带着麦芒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腥甜味。风一掠过,麦浪便俯首,像千万名身披金甲的士兵,同时拔刀、同时行礼。农人弯腰挥镰,动作整齐得近乎仪式:左臂揽麦,右手出镰,“嚓”一声轻响,麦秆断裂的清香便从断口喷出,像给空气里注入一条细小的清泉。</p><p class="ql-block"> 太阳越升越高,麦浪的刃口被照得刺目,农人的背脊也被烤得刺目。汗珠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在粗布上洇出深色的云;云又很快被体温蒸干,留下一圈圈盐霜,像给衣料绣出隐形的边饰。</p><p class="ql-block"> 田埂上,孩子们提着瓦罐送水。瓦罐外壁用湿毛巾包裹,毛巾被太阳烤得半干,一揭,便冒出一团凉雾。孩子们赤脚踩在麦茬上,脚底被扎得生疼,却谁也不肯穿鞋——他们要把麦收的第一份刺痛,直接烙进脚掌,仿佛这样才算与土地交换了盟约。</p><p class="ql-block"> 黑河在不远处分了岔。主干依旧咆哮,像一条不肯驯服的青龙;侧枝却被人工引成圳渠,水色澄澈,流速放缓,像被仙人手指点化,忽然有了母性。渠水一路铺展,把麦田切成棋盘,把村庄切成棋子,也把时光切成可以水磨的薄片。水车立在圳口,大轮吱呀,斗槽汲水,水花在空中短暂地绽放,又倏然跌入渠中,发出“哗——”一声长叹。那叹息被风撕成碎缕,飘进竹林,与楼观台的晨钟暮鼓相遇,于是天地间的最古老对话,便又在新的晨曦里重启。 </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若站在城墙残缺的土垣上向南眺望,太白山的雪冠,终年不化。</p><p class="ql-block"> 六月酷暑,平原上热浪翻滚,雪线却像一条银白的绶带,自西向东,横亘天际。阳光照雪,雪再反光,三十里外的城墙垛口,竟被映得发亮,像给古城镶了一圈冷霜。老辈人称之为“太白精气”,说那是李太白醉卧山巅时,遗落的诗魂;又说读书人若是对着雪光晨读,文章自会染上仙山的灵气。</p><p class="ql-block"> 西望则见八云塔。塔在城内西南隅,建于唐景龙二年,八云塔,又称瑞光寺塔,位于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二曲街道中心街南,是周至县城的标志性建筑。该塔始建于唐景龙二年(708年),为正方形密檐楼阁式砖塔,共十一层,残高约36米,底层每边长9.05米。塔身底层四面各有两朵阴湿痕迹,形如浮云,即使大旱也不干,四面合计八朵,故得名"八云塔"。檐角铜铃八十只只。风一过,铃声叮叮,像无数细小的银鱼跃出水面,将塔影搅碎成满天的云絮。塔下常有白鹤栖落,鹤羽白,塔砖灰,云影白,天空灰,四种灰白层层叠叠,把古城的晨昏,晕染成一幅湿淋淋的水墨。</p><p class="ql-block"> 更远处,楼观台的红墙在松海里若隐若现。相传尹喜在此结草为楼,观测紫气东来;老子在此口授《道德经》五千言。如今台内仍藏竹简,简已枯黄,字迹却仍清晰。每当山风穿林,松涛声与竹简翻动声混在一处,便像有人在空中低声诵读:“道可道,非常道……”诵读声滚落石阶,惊起青苔上的露珠,露珠滚到“道法自然”的石刻上,将四字洗得发亮,像给山川补上一方朱印。 </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更长。</p><p class="ql-block"> 时任盩厔县尉的白居易,撑一把油纸伞,站在仙游寺的廊下。雨脚在瓦当上串成晶帘,风一斜,晶帘便被剪断,碎玉四散。夜半剪烛时,山风突然掀开窗棂,将案头诗笺吹得哗哗作响。刹那间,马嵬坡的霓裳羽衣、长生殿的夜半私语,全都涌到笔端。他提笔蘸墨,墨池里倒映出窗外的雨线,像一根根黑弦,被风拨动。于是《长恨歌》开篇的第一声叹息,便在此刻落地:“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p><p class="ql-block"> 翌日放晴,白居易踏着泥泞的田埂去观割麦。他看见农妇弯腰捡拾遗穗,背上的婴儿正吮着沾满麦芒的手指;看见老农开裂的脚掌陷在泥里,汗珠坠入土缝,发出“滋滋”声响。回到县衙,他竟将官袍反穿,用朱笔在黄麻纸上写下:“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写罢,将笔一掷,朱痕溅开,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把纸面烧出一个焦黑的洞。自此,每逢麦收,盩厔的孩童都会在打谷场上吟诵:“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童声稚嫩,却像一把把小镰,把太阳也割得发疼。 </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 白县尉常携酒登临南山。</p><p class="ql-block"> 醉眼朦胧时,他将万叠青峰唤作砚台,将渭河唤作墨池,将月亮唤作镇纸。他或许不曾想到,自己随手折下的竹枝,会在后世文人的书斋里,长成一片竹林。</p><p class="ql-block"> 北宋苏轼途经盩厔,特意在仙游寺壁寻找《长恨歌》残墨。寺僧指给他看一块斑驳的石壁,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字,已被无数游人拓印,石皮剥落,像被岁月啃噬的伤口。苏轼抬手轻抚,指尖沾一层青黑的石粉,他笑说:“这是盛唐的骨血。”</p><p class="ql-block"> 明代康海,归隐后于黑河畔建“对山草堂”,将散佚的元杂剧一一校注。草堂外种竹百竿,竹影扫窗,沙沙作响,像替主人翻书。康海每校完一本,便在竹干上刻一符号:或是一枚“海”字,或是一枚“曲”字。十年后,百竿竹上刻满符号,风一过,竹林便发出“康海曲、康海曲……”的谐音,像给山川开了一场无声的演唱会。 </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 清乾隆年间,周至知县邹儒,在县衙东侧辟“诗龛”。</p><p class="ql-block"> 龛为砖木结构,面阔三间,进深一丈二,内藏历代文人咏盩厔的诗作。卷帙最古者,为东晋王羲之《盩厔帖》唐摹本,绢色如旧,笔意却鲜活,像能从绢上长出竹叶。最动人者,则为民间歌谣:插秧时节的《栽秧歌》,采桑女子的《陌上谣》,皮影戏里咿咿呀呀的碗碗腔,把《长恨歌》的典故唱成妇孺皆知的乡音。</p><p class="ql-block"> 邹儒每岁春末,便邀县内耆宿与童子,于诗龛前举办“晒诗会”。届时,万卷诗书被搬出檐下,任阳光曝晒,墨香与樟脑味混在一处,竟引来成群白蝶,在书页间穿梭,像替古人传递信笺。晒毕,邹儒亲手撒一把新茶于书堆,茶芽沾了纸香,再入壶冲泡,汤色竟带淡青,入口有墨气,被称作“盩厔春墨”。 </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盩厔古城墙根下,仍能捡到唐宋的碎瓷片。</p><p class="ql-block"> 瓷片多为越窑、耀州窑,青釉、黑釉、月白釉,一片便是一段沉船般的往事。农人犁地时翻出的开元通宝,常被孩童系上红绳挂在颈间,铜绿与绳红相映,像给胸口挂一枚小小的春秋。</p><p class="ql-block"> 黑河两岸的水车依旧吱呀转动,只是舂米的石臼旁,多了电动磨面机的轰鸣。新机器与旧水车并排而立,一个唱高音,一个唱低音,像给时光配了一部二重唱。</p><p class="ql-block"> 楼观台的银杏树下,白发道长正在给游客讲解“上善若水”。山脚农家乐里,老板娘把《道德经》的句子印在菜单上:“治大国若烹小鲜”被用来介绍红烧鲤鱼;“为腹不为目”被用来推荐野菜团子。游客边吃边笑,笑声落在银杏叶上,叶脉便多出几条人间纹理。 </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 每年六月六,盩厔仍有“诗会”。</p><p class="ql-block"> 文人们聚集仙游寺遗址,遗址只剩一方唐代柱础,像大地伸出的掌心,托住千年后的目光。夜幕降临,无人机升空,在夜空勾勒出《长恨歌》的诗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灯光一闪一闪,像给天空钉一排银钉。老人们坐在藤椅上,给孙辈讲述白居易夜雨题诗的故事。孩子听不懂,却伸手去抓天上的字,抓一把空,便笑,笑声像一串铃铛,滚进渭河新修的生态公园。</p><p class="ql-block"> 公园里,细沙铺地,孩子们用树枝写“盩厔”两个古字。写罢,浪头般的晚风掠过,沙面恢复平整,像给文明重新提供一张白纸。他们或许还不明白,自己正站在一条更宏大的驿道上——一条由文字、麦浪、雪光、塔影、水车、铃声共同铺就的隐形之路。这条路从老子、白居易、苏轼、康海的脚下延伸而来,又将向他们的脚下延伸而去。 </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 1949年的炮声,在秦岭山谷里滚过,像一场迟到的春雷。</p><p class="ql-block"> 1950年冬天,土改工作队把写着穷人名字的木牌,一一插进麦田。木牌是白杨木削的,新茬发黄,带着松脂香。有人摸着木牌当场落泪——祖孙五代的佃户,终于有了自己的地。那泪落在冻土上,砸出小小的圆窝,像给大地种下一粒透明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腊月,男人们踩着新雪拾粪、砍柴,把整整一冬的力气攒进属于自己的垄沟;婆姨们凑在油灯下剪窗花,不再担心地主来收租时揭走锅盖。窗花剪成“翻身”二字,贴在窗棂中央,红灯笼一照,红得晃眼,像给窑洞戴一枚勋章。</p><p class="ql-block"> 过年能割两斤肉、打半斤酒。娃们第一次啃白面馍,嘴角流油,笑声像渭水里的碎冰亮晶晶地淌出村口。正月十五闹社火,贫雇农把“翻身乐”写在旱船上,锣鼓一响,连平日最蔫的老汉也扭得黄土飞扬。他们见面不再问“吃了吗”,而是高声笑喊:“翻身了吗?”那句问候像麦种,落进每个人的心田,从此日子有了奔头,心口像关中平原一样,被太阳照得敞亮。 </p><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1953年的中秋夜。</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那是“翻身后的第一个团圆月”,所以我的命里,带着麦香,也带着雪光。她用小脚丈量土地,用拐杖敲击铜盆,把土地的心跳、丰收的更点,一并敲进我的襁褓。如今我走过黑河新桥,看旧水车与新磨面机并肩;看无人机在夜空写诗;看孩子们在沙地上写“盩厔”,又被风抹平。我忽然明白:故乡不是一张固定的照片,而是一条正在生长的河流。</p><p class="ql-block"> 河流的源头,是老子口中的“道”,是白居易笔下的“恨”,是苏轼掌心的“墨”,是康海竹上的“曲”,是邹儒壶里的“茶”,是翻身农民插在地里的木牌,是孩子们每一次弯腰、起身、再弯腰时,写下的新的——</p><p class="ql-block"> 盩厔。</p> <p class="ql-block"> 十一</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渠湾堡:一渠水与一座城的婚约</span></p><p class="ql-block">封建社会,土地归私人,水利设施多为公,这也许昔日中国的农业社会主义吧。</p><p class="ql-block"> 黑河之畔,秦岭之阴,有一渠水,名曰“官渠”。</p><p class="ql-block"> 它不发源于雪山,也不奔流于峡谷,它只是从骆硲口的一孔岩缝中渗出,像一位老者,缓缓睁开眼,便走了千年。</p><p class="ql-block"> 它绕过了三十余里的村庄田野,在盩厔县城东二里,绕过了渠湾堡的护城池,绕过了无数代人的生老病死,绕过了王朝更替、土地易主、战火与饥荒。</p><p class="ql-block"> 它不曾说话,却用一渠清水,写下了中国封建社会最沉默的一段历史:</p><p class="ql-block"> 土地是私人的,水是国家的,庄稼是百姓的,命是天的。</p><p class="ql-block"> “官渠”之名:一条水脉的制度胎记。</p><p class="ql-block"> “官渠”这个名字,不是百姓起的,也不是皇帝赐的,它是历史自己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在唐代,它叫“骆硲渠”,因为是骆硲口的山水所出;在宋代,它叫“县东渠”,因为它绕县城东而过;到了明代,它才第一次被正式记入《盩厔县志》,名曰“官渠”。</p><p class="ql-block"> “官”字一出,便定了性:这不是一条自然的水,这是一条被制度认领的水。</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封建社会,土地可以买卖,可以兼并,可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但水不行。</p><p class="ql-block"> 水是“官”的,是“公”的,是“朝廷的”。</p><p class="ql-block"> 从秦汉的“都水丞”,到唐代的“水部郎中”,再到宋明的“河渠司”,水利始终是中央政权直接干预的领域。</p><p class="ql-block"> 因为水不是资源,是权力。</p><p class="ql-block"> 谁能引水,谁能断水,谁能修渠,谁能筑坝,谁就能决定一块土地的生死。</p><p class="ql-block"> 官渠,正是这样一个被权力亲手抚摸过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最宏伟的,不是最险峻的,也不是最年长的,但它是最典型的:</p><p class="ql-block"> 它用一条水脉,缝合了“私有土地”与“公有水利”之间的裂缝。</p><p class="ql-block">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封建中国的“经济制度”与“政治伦理”绑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社会主义,但它确实是一种“农业社会主义”的雏形:</p><p class="ql-block"> 土地虽私,水却共之;耕者有其田,灌者有其渠;不以贫富异水,不以强弱异源。</p><p class="ql-block"> 骆硲口:一滴水的出生证</p><p class="ql-block"> 骆硲口,是官渠的出生地。</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一个村庄,也不是一个驿站,它只是秦岭北麓的一道裂口,像一位老妇人在山腰上撕开的一道衣缝,泉水从缝中渗出,滴滴答答,千年不断。</p><p class="ql-block"> 当地人叫它“龙眼泉”,说是秦岭的龙脉在此睁眼,水珠是龙泪。</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大旱,十里八乡的人来取水,泉水不增不减,稳如旧友。</p><p class="ql-block"> 老人们说:“这水有官命,不会断。”</p><p class="ql-block"> “官命”二字,道尽了中国农民对水的信仰:水不是自然的,是天命的,是朝廷的,是“上面”的。</p><p class="ql-block"> 骆硲口的水,最初只是滋养了一片坡地,直到隋朝开皇年间,一位姓杜的县丞,带着一群刑徒与戍卒,在此破土凿渠。</p><p class="ql-block"> 没有石碑,没有铭文,只有《盩厔县志》上一句冷冷的记载: </p><p class="ql-block"> “开皇十六年,凿骆硲渠,引水北注,溉田三千亩。”</p><p class="ql-block"> 三千亩,在今天不过是一个合作社的规模,但在当时,是一个县的命脉。</p><p class="ql-block"> 从此,骆硲口的水不再只是“龙眼泉”,它成了“官渠”的源头,成了国家权力在秦岭脚下伸出的第一根触角。</p><p class="ql-block"> 官渠从骆硲口出发,像一条柔软的绸带,在秦岭的脚趾间穿行,绕过无数个村庄,绕过一片片槐树林,绕过一座废弃的烽火台,然后在县城东二里处,遇见了渠湾堡。</p><p class="ql-block"> 渠湾堡不是堡,它最初只是一个“湾”,官渠在此打了个弯,像一位旅人累了,坐下歇脚。</p><p class="ql-block"> 歇着歇着,就歇出了一个村庄。</p><p class="ql-block"> “先有渠,后有湾;先有湾,后有堡。”</p><p class="ql-block"> 这是渠湾堡的祖训,刻在祠堂的匾额上,字是明万历年间一位举人题的,漆已剥落,但意思还在。</p><p class="ql-block"> 渠湾堡的城墙是明代修的,不高,却厚,是用秦岭的山石与官渠的淤泥夯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城墙东,是官渠;靠城墙,是护城河;护城河的水,也是官渠引的。</p><p class="ql-block"> 一条水,既养城,又护城;既灌田,又防火;既饮牛,又洗尸。</p><p class="ql-block"> 在渠湾堡,官渠不是“经过”,而是“参与”:</p><p class="ql-block"> 它参与了每一户人家的婚丧嫁娶,参与了每一次匪患与兵燹,参与了每一次春种与秋收。</p><p class="ql-block"> 它像一位沉默的族长,不说话,却什么都知道。</p> <p class="ql-block"> 十二 </p><p class="ql-block"> 渠湾堡:一座“活着的”明代堡垒</p><p class="ql-block">渠湾堡不是“建”出来的,是“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明嘉靖三十四年,关中大地震,盩厔县城墙塌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流寇四起,县丞下令“筑堡自保”,</p><p class="ql-block">“有渠处,必有湾;有湾处,必有堡。”</p><p class="ql-block">官渠在此打了个“Ω”形弯,三面环水,天然“护城河”现成,</p><p class="ql-block">于是,渠湾堡成了“堡中堡”。</p><p class="ql-block"> 堡墙不高,仅两丈四,但厚一丈八,用的是“渠泥夯筑法”:每年冬闲,村民从渠底清淤,泥中杂以麦秸、鹅卵石、碎瓦片,一层层夯实,“墙是渠生的,渠是墙养的。”</p><p class="ql-block"> 墙头不砌垛口,砌“水眼”,每遇暴雨,水从墙眼泄出,墙不倒,堡不淹,“以渠护城,以城护渠”,这是中国农民最朴素的“系统工程”。</p><p class="ql-block"> 堡门向北开,门洞上方嵌一石匾,“渠抱湾环”四字,万历年间举人王三益书,笔力遒劲,却故意将“抱”字少一点,“抱不住,才抱得久”,留一点缺,是给水留路,也是给命留路。堡内街道不是“井”字形,是“渠”字形:一条主街,沿渠而走,一条横街,沿北城墙而过。</p><p class="ql-block"> 十三 </p><p class="ql-block"> “街是渠的岸,屋是渠的影”。</p><p class="ql-block"> 沿着渠岸,人们 早起洗菜,午时饮中马,傍晚净足,“一家一个码头,千人千种活法。”</p><p class="ql-block"> 护城河:一条“人造的天命”,渠湾堡的护城河,不是挖出来的,是“引”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官渠在堡南分流,一股沿官渠奔向东北而去,一股流入护城池。</p><p class="ql-block"> 奔流而下者称“老渠”,入堡绕城者为“城河”,</p><p class="ql-block"> “老渠养人,城河护人”, 两水夹一堡,“不是江南,胜似江南”。</p><p class="ql-block"> 护城河宽三丈六,深一丈二,岸边植柳,柳根盘结,“柳根即是堤根”,</p><p class="ql-block"> 柳枝垂水,风来如发,“堡女浣纱,柳影入渠,鱼啄其影,不啄其人”,这是堡里最温柔的一景。</p><p class="ql-block"> 河心有“石鲫”,不是鱼,是石,形似鲫鱼,头朝堡,尾朝野,传说嘉靖年间,堡人夜闻水中有“咕咕”之声,次日见石鱼浮现,“鲫者,吉也,堡当有济”。</p><p class="ql-block"> 从此,每年端午,堡人必以红绸系石鲫之尾,“系的是运,不是鱼”。</p><p class="ql-block">护城河入水口处,建一“水闸”,不是闸水,是闸“命”,匪寇来时,放下闸板,</p><p class="ql-block">官渠改道,护城河瞬间暴涨,“一夜水围城,十日不得近”。</p><p class="ql-block"> 清末,红枪会大闹关中,堡人以此法守城。</p><p class="ql-block"> 清末民初土匪横行,“贼骑望水而返,堡人望水而泣”,那一夜,护城河水位上涨三尺,“水不是水,是泪”。</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章 呱呱坠地</b></p><p class="ql-block"> 1953年中秋,我在周至县城东二里地的渠湾堡呱呱坠地,正赶上关中平原第一场薄霜。那薄霜像谁偷偷撒下的银屑,轻轻覆在瓦楞上、谷茬上、奶奶三寸金莲踩过的土路上,也覆在我刚被羊水洗净的、通红的背上。天刚蒙蒙亮,月亮还挂在西天边,像一面被岁月磨旧的铜镜,照着我家那孔朝南的窑洞。窑洞口的野菊正开,黄得耀眼,像一簇簇小火苗,替我把关中平原的寒气烧出一个洞。奶奶说,那是月亮给我的第一盏灯,叫“菊灯”,照着我来世上的路。 </p><p class="ql-block"> 奶奶把新打的井水烧热,井水是从老井里绞上来的,井壁的青砖缝里渗着水珠子,像无数只眼睛替我哭第一声。她用蓝粗布蘸着,那布是她出嫁时的陪嫁,原先做褂子,后来做围裙,再后来做襁褓,布纹里藏着她六十年的汗、泪、锅烟子、麦壳子,也藏着她六十年的笑声。布被井水浸得发乌,一拧,却拧出半盆乳白的月色。她轻轻擦我通红的背,像擦一只刚剥壳的鸡蛋,嘴里念着:“翻身娃,不怕冷,咱有地了!”那声音像从井底升上来的,带着水汽,也带着土腥,却把我擦得咯咯笑。我一笑,窑洞梁上的灰簌簌落,像给我下一场细雪。 </p><p class="ql-block"> 奶奶拄着枣木拐杖,拐杖是爷爷留下的,枣木心红得像凝住的血,拐杖头被爷爷长年抚摸,磨得发亮,像一颗小太阳。她三寸金莲踩得土院沙沙响,那声音像一支欢快的鼓槌,敲在1953年9月19日的清晨,也敲在关中平原的心口上。院角的石榴树正爆口,露出晶莹的籽,像替我提前备好的红玛瑙。石榴树下,一只芦花母鸡刚下完蛋,咯咯哒地叫,声音穿过薄霜,穿过奶奶的拐杖声,穿过我的啼哭,像给世界递上一张新生的名片。 </p><p class="ql-block"> 姐姐、哥哥满村子跑着告诉人们“我们添了个小弟”。姐姐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衫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是她自己用红线扎的,跑起来海棠就飞,像要追上她的脚步。哥哥北岁,赤着脚,脚底板结着铜钱厚的茧,踩过霜地,踩出一路小梅花。他们先跑到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槐树空心里住着一只花狸猫,猫正伸懒腰,被他们一惊,“嗖”地蹿上树梢,尾巴像一杆旗,替我家报喜。 </p><p class="ql-block"> 他们跑到村北头,跑到大妈家门口。大妈儿子致信是村唯一读书人,附在附近村子里教书。此刻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穿一件褪色的绛紫长衫,长衫上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净,像一册被翻烂的线装书。姐姐喘着气说:“大哥哥,俺妈生了个小弟!”大哥哥眯起眼,眼角的皱纹像一张撒开的网,把喜悦一网打尽。他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块冰糖,冰糖用红纸包着,纸色已经发暗,却仍旧透出甜。他说:“给娃含上,甜着嘴来,甜着命走。”哥哥接过冰糖,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沾了土,像给我印下第一枚勋章。 </p><p class="ql-block"> 民国十八年关中大旱,人们吃草根树皮,甚至易子而食,村里死人甚多,几乎近一半绝户。原本近二百人的村庄,只剩下十七八户人家,七八十口人。谁家添丁都成了全村的大事,喜事。</p><p class="ql-block"> 大旱那年,奶奶才三十出头,却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她抱着刚满周岁的父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人们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用草席盖着的死人,草席太短,露出两只黑脚,像两截枯树枝,在风里晃。槐树叶被旱得卷成针,刺着天,也刺着人的心。奶奶说,那天她低头看怀里的父亲,父亲的嘴干裂得渗血,却仍旧吮着她的干瘪的乳头,像吮着最后一滴希望。 </p><p class="ql-block"> 此刻,1953年的中秋,奶奶踮着小脚,从村东到村西,一家家敲门。她挽着一篮红鸡蛋,鸡蛋是自家芦花鸡下的,蛋皮上还沾着鸡粪,却被她用井水擦得发亮,像一颗颗小火球。她敲门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全村的心鼓上:咚咚,咚咚。东家捧来两穗新玉米,玉米粒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金黄的小牙齿,啃着秋阳。西家塞来一斤白糖,糖用草纸包着,纸缝里透出细雪似的糖霜。村北头的老妈送来一尺红绸,那绸是她闺女出嫁时的被面,她闺女嫁到渭南,三年没回来,老妈把被面剪下一尺,像剪下自己心口的一块肉。奶奶笑着收下,却把绸子撕成条,撕的声音“刺啦刺啦”,像给秋天撕开一道口子。</p><p class="ql-block"> 她把红绸条绑在村口老槐树上,树已经枯了一半,另一半却抽出新枝,像老人秃顶后又长出软发。红绸在风中飘,飘得像一尾小红鱼,游在1953年的蓝天上,让风替我们唱新歌。 </p><p class="ql-block"> 夜里,她把乡亲们送的粮食倒进铜盆,铜盆是祖上传下来的,盆底刻着“光绪年制”四个字,字已经被磨得模糊,却仍旧闪着幽暗的光。奶奶用拐杖敲盆,叮叮当当,声音穿过窑洞,穿过院子,穿过村巷,像给土地敲更,让丰收守着我长大。她一边敲一边唱:“当当当,娃不怕,土地爷守着家;当当当,娃不饥,麦娘娘送粮来。”唱到第三遍,父亲从炕上坐起来,闷声说:“妈,别敲了,娃刚睡着。”奶奶却敲得更响,像要把1953年的月亮敲下来,给我做一面银盾牌。 </p><p class="ql-block"> 我躺在土炕上,炕是泥坯打的,上面铺着一张苇席,席缝里钻出几根倔强的麦秆,像替我站岗。我听窗外锣鼓“咚咚锵”,那是合作社成立的头一晚。男人们抬着犁铧游街,犁铧上绑着红布,像给牛戴大红花。火把映红窗纸,窗纸是去年过年换的,上面印着“喜鹊登梅”,此刻被火把映得活过来,喜鹊像要扑棱棱飞出来,给我铺上一条滚烫的襁褓。我睁开眼,看见火光在窑洞顶上跳舞,跳成一片翻滚的麦浪,跳成一群奔跑的牛,跳成奶奶嘴里说的“金日子”。 </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我生在“中秋翻身月”,命里带着麦香,将来也要把日子种成金。她的小脚颤巍巍,却踩出满院喜气,像两瓣莲花,在解放后的黄土里,一开就不败。她踩过的地方,第二年长出一片野菊,菊花开时,黄得耀眼,像给她的小脚戴上两朵永不凋零的花环。 </p><p class="ql-block"> 我满月那天,月亮比生我那天更圆,像一面被黄河水洗过的铜镜,悬在关中平原的胸口。奶奶把那张铜镜“借”下来,放在我的摇篮边——摇篮是父亲用高粱秆编的,编成“福”字纹,里面铺着新弹的棉花,棉花里藏着二十粒花椒,驱虫,也驱邪。奶奶用那张“铜镜”照我,照得我满脸金光,像给我镀上一层佛的釉。她说:“照一照,娃不怕黑;照两照,娃不怕鬼;照三照,娃长大娶个巧媳妇。”照到第三下,镜子突然“当啷”一声裂开一道缝,像被月亮咬了一口。奶奶却笑:“裂得好,裂是给娃让路,让娃把天也走出一道缝。” </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全村十七户人家,家家门口点一盏油灯,灯芯是用旧棉衣拆下的棉条,浸在菜籽油里,火苗像一根根金线,把村庄缝进1953年的中秋夜。灯影里,孩子们围着我家窑洞转圈,唱:“翻身娃,麦香娃,长大种地种金瓜;金瓜大,金瓜圆,金瓜里蹦出个小状元。”唱到“小状元”时,他们一齐把手里攥的玉米粒撒向天空,玉米粒落在窑洞顶上,沙沙沙,像下一场金黄的雨。</p><p class="ql-block"> 雨点里,我躺在奶奶的臂弯里,嗅着她身上陈年的烟火味、泥土味、红糖味,也嗅着1953年关中平原第一场薄霜的清凉。那一刻,我确信自己真的听见了土地的心跳——咚,咚,咚——像奶奶的小脚,像张举人的冰糖,像老槐树上的红绸,像合作社的锣鼓,一下一下,把我种进这片翻身的大地,种成一粒带着麦香的种子,等待在下一个中秋,开出属于自己的金日子。</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章 求学</b></p><p class="ql-block"> (一)雪关</p><p class="ql-block"><b> 炕头灯尽</b></p><p class="ql-block"> 油灯芯子短得可怜,像一根冻僵的蚂蚁,蜷在铜盏里打颤。我把最后一口“人口手”写歪了,那“口”字咧得老大,像在笑他。娘用锅铲敲炕沿:“油比血贵,再写就把你耳朵揪下来当灯芯!”我吓得把铅笔头叼嘴里,湿嗒嗒的,像含着一只冰凉的小虾。</p><p class="ql-block"> 我趴在炕席上,脚趾勾住被角,数灯花:灯花一爆,就是一粒热星,能烫化一小片黑暗。可数到第七粒,灯忽然“噗”地睡了,屋里掉进墨坛。灶膛里残火映着娘的身影,投在屋顶,大得能盖住整间屋,像一床晒热的棉被,压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重。</p><p class="ql-block">【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油比血贵”——1958 年周至农村供销社菜籽油 0.68 元/斤,一个壮劳力日挣 0.45 元,灯油确实贵过血价。</p><p class="ql-block"> ②“灯花”——棉油灯芯结碳,爆响后溅出火星,娃们迷信“灯花爆,客来到”。</p><p class="ql-block"><b> 锅底的绿渣</b></p><p class="ql-block"> 娘把铁锅端下来,锅底还残留一圈暗绿,是白天煮苜蓿的渣。我拿高粱芯子蹭,沙沙声像雪片刮铁锹,挺好听。蹭着蹭着,我想起叶老师的话:知识就像刷锅,先得把锈味蹭掉,才能照见人影。可他不知道“锈味”是啥味,只闻到苜蓿的腥,像雨后河滩的烂草根。</p><p class="ql-block"> 蹭完了,娘递给我一块热布:“擦手,别学你四叔,手上裂口灌进雪,肿成发面馍。”我把手塞进布中央,热气顺着指缝爬,像一群蚂蚁往里拱。我忽然“哎呀”一声——中指裂口被热气蜇了一下,疼得直跳,却舍不得抽出来,因为疼里带着痒,痒里又带着甜,像姐用糖精抹过的萝卜丝。</p><p class="ql-block">【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苜蓿”——关中绿肥作物,1958 年大办农业社,号召“麦田套种苜蓿”,冬日人亦煮食,味涩。</p><p class="ql-block"> ②“糖精”——时称“糖精片”,供销社 0.05 元一小瓶,一粒可甜一碗凉水,被视为奢侈品。</p><p class="ql-block"><b> 麻绳与朝天锥</b></p><p class="ql-block"> 姐姐蹲在门槛,把两根麻绳浸在温水盆,嘴里哼《小放牛》,调却改了词:</p><p class="ql-block"> “雪打灯,风啃绳,泥基四脚走冰凌……”</p><p class="ql-block"> 我蹭过去,拿手指戳她后腰。她反手把我按在膝上,用湿麻绳缠我额发:“别动,给你绞个朝天锥,省得雪糊眼。”绳水冰凉,沿额头往下爬,像一条长虫。我“嘶嘶”抽气,她却笑:“大丈夫还怕凉?”</p><p class="ql-block"> 绞好了,我摸一摸,硬撅撅的,像额头上长出一根小犄角。我晃脑袋,影子投在墙,竟比真头还大,活像庙会上泥塑的小鬼。我吓得不敢再晃,怕把“鬼”晃下来,钻进自己被窝。</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朝天锥”——关中童发式,前额一小撮竖辫,状如锥,寓“长大戳破天”之意。</p><p class="ql-block"> ②“小放牛”——流行于周至的秧歌调,1950 年代填新词,旧调新唱,口耳相传。</p><p class="ql-block"><b> 桦木板与铁钉</b></p><p class="ql-block"> 爹从后院抱来一块桦木板,板面还沾着刨花的卷曲,像未干的浪花。他蹲在门口,用墨线弹出鞋样,每弹一下,线“嘣”地回缩,震起细尘,在灯影里飘,像一场小小的雪。弹完,他拿锯子沿墨线走,锯齿咬木,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像在撕一块冻硬的布。</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旁边,看木屑落地,竟带着热气。伸手去接,木屑轻得没有分量,却在掌心留下一点温,像死去的阳光。爹把四根柞木棍钉在板底,棍底套铁盖,盖里嵌凸钉,钉尖在灯下闪寒星。保娃伸手去摸,被爹“啪”地打回:“再摸,钉穿了你的爪子!”</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柞木”——关中硬木,耐腐,旧时用来做犁辕、泥基腿。</p><p class="ql-block"> ②“铁盖”——取报废犁铧铁,剪圆,锤成浅杯状,倒扣木腿,防湿防蛀。</p><p class="ql-block"><b> 后门缝里的雪味</b></p><p class="ql-block"> 夜已深,爹娘睡下,姐把灶膛封了。我却睡不着,赤脚踩地,悄悄摸向后门。门闩是桑木做的,磨得发亮,像一条被岁月舔光的骨头。我拔闩,留一条缝,雪粒“刷”地扑进来,打在脸上,像谁扬了一把碎玻璃。</p><p class="ql-block"> 我把左眼贴上去——</p><p class="ql-block">外头月光如泻,护城壕早被雪填平,官渠也不见轮廓,只剩几根芦苇挑在雪面,像老太太稀稀的灰发。风把雪掀得老高,在半空打旋,又被月光照透,像无数抛起的银屑。我深吸一口,雪味钻进鼻子,凉到脑仁,却带着甜,像姐用凉水化开的糖精片。</p><p class="ql-block"> 我幻想:要是雪把村子埋到窗棂那么高,我是不是可以踩着泥基,从屋檐上“咯噔咯噔”走到学校?想到这儿,心里“咚”地跳出一团火,把寒冷烫出一个小洞。我忍不住把嘴也贴上门缝,伸出舌头,想接住一片雪。雪片落在舌尖,竟不化,像一枚小镜子,照出他漆黑的喉咙——我吓得缩回,镜子才“咔嚓”碎了,化成水,顺着喉管往下流,一路凉到胸口。</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桑木闩”——周至农谚“桑闩槐钥,越使越滑”,桑木耐磨,做门闩百年不裂。</p><p class="ql-block"> ②“雪味”——关中童戏,称“吃雪镜”,言雪片不化照喉,可窥百病,实为冰晶慢融。</p><p class="ql-block"><b> 火炕上的“船”</b></p><p class="ql-block"> 姐在梦里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啃仓。我蜷到她腋下,却睡不着,耳里全是雪声:远听,像无数蚕在啃桑叶;近听,又像有人贴着窗纸喘息。我把今天学的“人口手”在心里默写——</p><p class="ql-block">“人”像爹弯腰,</p><p class="ql-block">“口”像娘唠叨,</p><p class="ql-block">“手”像姐给我扎辫。</p><p class="ql-block"> 写着写着,字竟自己动起来,排成一行,往雪里走,脚印是四个圆圆的小洞,正是泥基留下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翻身爬起,把泥基抱进被窝,贴着胸口焐。木面冰凉,像一块生铁,我却舍不得松手——它是我通往“外面”的船,只要它不湿,我就不会被雪海淹没。我把脸贴在底板,嗅一股淡淡的桦木香,那味道,像官渠边刚锯倒的树,又像姐头发上残留的皂角,更像我从没见过的——外面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船”——周至童语,把雪上行走器统称“船”,如“泥基船”“冰滑子船”。</p><p class="ql-block"> ②“皂角”——旧时洗涤果,砸碎泡水,发黏带香,1950 年代农村尚未见肥皂。</p><p class="ql-block"><b> 猫与雪漏</b></p><p class="ql-block"> 炕角,花猫蜷成毛球,尾巴盖住鼻尖。我伸脚,用脚趾夹猫耳朵,猫“呜”地低吼,却懒得动。忽然,屋顶“嗒”一声,一块雪从瓦缝漏下,正砸在猫背上。猫惊跳,毛炸成刺猬,尾巴笔直竖立,像一根旗杆。它瞪眼,看雪块在炕席化成水,又抬头望屋顶,仿佛那里藏着敌人。</p><p class="ql-block"> 我笑出声,又怕惊醒爹娘,赶紧用被角捂嘴。猫却怒了,扑过去,用爪子挠雪水,发出“刺啦刺啦”声,像在用铁刷锅。挠几下,雪水没了,猫愣住,低头嗅空席,似乎不明白敌人为啥凭空消失。它不甘,用爪子去拍泥基,泥基“咚”地倒,四脚朝天,像被翻壳的乌龟。保娃心疼,忙去扶,猫却趁机钻进我被窝,把冰凉爪垫贴在我肚皮上,我“咝”地抽气,又不敢喊,只能咬牙忍受——这是猫对他刚才捉弄的回敬。</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雪漏”——关中土屋瓦缝大,雪粒随风钻入,称“雪漏”,农谚“雪漏压鼠,猫也发愁”。</p><p class="ql-block"> ②“爪垫”——俗称“猫脚豆”,童戏以冰爪贴肤,称“冰豆灸”,可驱寒。</p><p class="ql-block"><b> 更鼓与心跳</b></p><p class="ql-block"> 夜越深,雪声越轻,仿佛有人把世界装进棉被。远处,周至县城方向,隐隐传来打更声——“咚——咚,咚!”</p><p class="ql-block"> 我数着:前两声缓,后一声急,是“平安更”。他跟着更鼓,在心里默念:</p><p class="ql-block"> “咚——”是姐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咚”是娘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声“咚”是叶老师的心跳。</p><p class="ql-block">三声叠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绳,把我和三里外的高店火神庙连起来。我想象:叶老师此刻也许正伏在神龛改成的办公桌上,用铜笔帽蘸红墨水,给我批改作业。神龛背后,泥塑的火神像早被拆走,留下一个黑洞,像一只瞎眼,望着老师,也望着我。</p><p class="ql-block"> 想着想着,我胸口发热,仿佛那瞎眼亮起来,从里头冒出一颗火星,落在我的“人口手”本子上,把“口”字烧得通红。我吓得睁眼,屋里却漆黑,只剩心跳“咚咚咚”,与更鼓混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平安更”——旧时更鼓点,两长一短,示无火盗,1950 年代县城尚保留。</p><p class="ql-block"> ②“神龛改办公桌”——据《周至教育志》,1952 年起,各村庙神像被拆,神龛倒置,铺木板为教师办公桌。</p><p class="ql-block"><b> 雪关未启</b></p><p class="ql-block"> 鸡窝传来第一声“喔——”,哑而短,像被雪掐住脖子。我翻身,把泥基搂得更紧,仿佛怕谁偷走他的“船”。姐在梦里咂嘴,翻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脖子上,热得像火笼。窗外,雪光已透进窗棂,把炕席切成几块亮斑,像切好的白馍。</p><p class="ql-block"> 我闭眼,却看见一条银白的路,从自家后门伸出,越过护城壕,越过官渠,越过坟地,一直铺到高店火神庙。路上,泥基留下的四行小洞,像四行黑黑的种子。我想象:只要太阳一照,这些种子就会发芽,长成四排大树,为他遮一辈子的雪。</p><p class="ql-block"> 我悄悄把脚伸出被窝,踩在泥基上,冰得缩回,却笑——再冰,也是我的船。船有了,雪关就能闯过去。</p><p class="ql-block">雪关未启,他已启程。</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雪关”——周至童语,言大雪封门如关隘,次日上学为“闯关”。</p><p class="ql-block"> ②“四行黑种子”——儿童想象,脚印即种子,寓“知识生根”之意,为后文伏笔。</p> <p class="ql-block"><b> (二) 风啃绳 </b></p><p class="ql-block"> 一、四点半,铜脸盆</p><p class="ql-block"> 铜脸盆是爹用废弹壳打的,敲一下,“当——”能顺着雪原滚出三里。姐姐把盆沿抵在炕沿,拿铁勺撇半勺清水,水面包一层薄冰,像谁贴了张玻璃纸。她伸指一戳,“咔嚓”一声,冰片裂成星,星底浮出她的脸:眉毛冻成白针,辫梢却烤得发红——那是灶膛里的火,在她背后一跳一跳,像给她镶了圈火领。</p><p class="ql-block"> 我蜷在被筒,看姐把脸埋进冷水,“咕咚咕咚”漱三下,抬头,满脸水珠滚进脖领,她却笑出一口白气:“再不起,雪就把门封死咧!”我故意把脚伸到她后腰,冰得她“嗞”地跳起,反手掀我被角,一股冷风“呼”地钻进去,像猫钻洞,一路挠到胸口。我“嗷”地坐起,头撞上其姐姐下巴,两人“咚咚”两声,一起咧嘴,又一起笑,笑声在雪晨里脆得像冻麻的豆秸。</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弹壳铜盆”——1950 年代关中复员军人多,用旧弹壳熔铜打盆,音脆不传冷。</p><p class="ql-block"> ②“火领”——灶火映人,在寒冬晨称“火领”,寓“火神护脖”。</p><p class="ql-block"> 二、麻绳再浸水</p><p class="ql-block"> 昨日湿过的麻绳,夜里挂在炕沿,早被火烤得半干,硬得像铁条。姐姐把它重新按进水盆,绳体一吸水,“咝咝”冒白烟,像一条冻蛇缓阳。她踩住一头,双手用力抻,“咯吱——”声从麻纤维里挤出,像雪在磨牙。我蹲旁边,拿手指去戳,被姐拍开:“别闹!绳断咧,你就掉渠喂鱼!”</p><p class="ql-block"> 绳抻毕,其姐姐把它缠到腰上,一圈一圈,像给自己箍一只桶。我也要缠,姐姐却解下旧围巾,给我拦腰扎紧:“你是娃,用布。”围巾是娘过年织的“棉八股”,蓝底白格,布边还留一截线头,像没剪断的尾。我把线头含嘴里,咸咸的,有娘的汗味,也有雪味——原来雪也能被布吃进去。</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棉八股”——关中土布,八股线手织,厚如铜钱,专抗风雪。</p><p class="ql-block"> ②“麻绳浸水再抻”——湿麻纤维膨胀,干后不滑,走雪桥不易崴脚。</p><p class="ql-block"> 三、泥基上脚,咯噔咯噔</p><p class="ql-block"> 泥基四脚昨晚烤在灶口,柞木棍裂几道细缝,缝里渗松脂,金黄像蜜。其姐姐把铁盖又敲一遍,确认四颗凸钉牢牢咬住木芯,才递我。我坐炕沿,伸脚,姐姐蹲身给我绑——先垫旧毡,再勒麻绳,绳头咬在她齿间,“咯吱”一声,系成死扣。我试着站起,炕席“咚”地陷两个小坑,像被驴蹄踩过。</p><p class="ql-block"> 姐姐自己也穿“大脚泥基”——比我的长两指,板底钉六根横木,像小船加桨。她站定,伸手:“走!”我把小手塞进她掌心,掌心裂口像小锉,却热得烫雪。两人一前一后,咯噔咯噔,屋地成了鼓面,鼓声顺着腿骨往上传,震得保娃牙根痒,忍不住笑,笑被震碎,从牙缝喷出,像白火星。</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大脚泥基”——十二岁以上姑娘用,六腿更稳,俗称“雪舢板”。</p><p class="ql-block"> ②“绳头咬牙”——手冻僵,用牙勒紧,口水结冰,反更牢固。</p><p class="ql-block"> 四、护城壕,雪把城河填平</p><p class="ql-block">推开后门,雪浪“呼”地涌到门槛,像谁端盆水泼进来。姐姐先把我抱出门槛,自己再跨出,回身把门带紧,门闩“当”一声,像给黑夜上了锁。眼前,护城壕早被雪填成斜坡,昔日壕壁的荆棘只露出焦黑梢头,像老太太稀疏的眉。</p><p class="ql-block"> 姐姐把我架在自己左侧,让右侧空手,好随时抓路边枯草。壕坡陡,雪面被风犁出一道道刃,踩上去,“嚓嚓”作响,像踩碎瓦。保娃脚小,泥基陷得深,每走一步,雪没至小腿,冰凉立刻顺着布缝往上爬,像蛇蜕皮倒着来。姐姐就把我半提半抱,自己腰上的麻绳“咯吱”勒进棉袄,她却笑:“权当扎紧棉包,省得风灌。”</p><p class="ql-block"> 下到壕底,风更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真像有人撒炒热的苞谷花,烫一下又凉一下。我眯眼,睫毛立刻结霜,眨一次,霜屑掉在脸上,像撒一把碎盐。姐姐把围巾往上提,盖住他下半脸,只露眼,自己却把辫子甩到背后,让风抽,她喊:“风是纸老虎,你硬它就软!”声音刚出口,被风撕成三片,一片挂在荆棘上,两片不知飞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雪刃”——风把雪面削出锋棱,厚处如刀,踩之“嚓嚓”断响。</p><p class="ql-block"> ②“风撕声”——关中童谚“关中风,赛铡刀,出口先剁半截腰”。</p><p class="ql-block"> 五、官渠小桥,三根木头晃三晃</p><p class="ql-block">爬出壕坡,官渠横在眼前。渠面本不宽,夏末能一跃而过,如今被雪堆成小山,只剩三根黑木横脊,像巨兽露出的三根肋骨。桥无栏,两头被雪埋,中间拱起,活像老人驼背。其爱姐先伸脚试踩,“吱——”一声,桥身抖,雪粉簌簌落,像撒面。</p><p class="ql-block"> 我脚软,却逞强:“我能!”姐姐笑:“行,是关中小丈夫!”她解下腰绳,一头系自己腰,一头系我腰,中间留一臂长,像拴两只蚂蚱。她蹲身:“走中间,眼别往下看,看姐后脑勺。”我照做,泥基四脚并排,像小桌搬屋。桥木被雪水浸得滑,我走一步,滑半步,心提到嗓眼,却觉得好玩——原来“害怕”是只气球,飘在胸口,一戳就跳。</p><p class="ql-block"> 走到桥心,风忽来,桥晃三晃,雪粉飞起,像谁抖空面袋。我一个趔趄,左脚泥基“哧”地滑到桥边,两根木腿悬空,我“呀”地叫。姐姐反手一捞,把我后领攥住,自己双膝夹住桥木,像骑马。她喝:“蹲下!”两人一起矮身,重心落下,桥稳住。风过去,姐姐笑:“风给咱拜年,头都磕了!”我喘得说不出话,却咧嘴,嘴角的冰碴“咔嚓”裂成两半。</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三根木桥”——官渠旧桥,1956 年建,无栏,宽 0.6 米,1964 年才加护栏,1958 年正是最险期。</p><p class="ql-block"> ②“拴绳过桥”——关中雪日童俗,称“连魂绳”,防风吹散。</p><p class="ql-block"> 六、坟院埂,老耿头的灯笼</p><p class="ql-block"> 过桥即坟地,周至人叫“老陵”。雪夜里,坟头全被抹平,只剩一排柏树探出雪面,像谁插了一排黑针。树间风更尖,带着啸,像吹空瓶嘴。我把脸埋在姐姐后背,却忍不住偷看:远处,一星火光忽闪忽灭,像鬼眨眼。</p><p class="ql-block"> 姐姐也看见了,低声:“别怕,是老耿头。”老耿头是村里更夫,守坟三十年,自称“阳间看门神”。他手提一盏马灯,灯罩被雪糊成毛玻璃,火光在里头挣扎,像困住的黄鼠狼。老耿头看见两个孩子,远远地喊:“娃呀——风啃绳哩——”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带着笑。</p><p class="ql-block"> 他迎上来,把马灯举到我脸前,灯罩“嚓”一声被雪蹭亮,照出我冻成紫红的鼻尖。老耿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酒壶,铜的,拧开盖,酒气“扑”地窜出来,像划一根火柴。他递到我唇边:“抿一口,暖到脚趾。”我辣得直咧嘴,却觉得一条火线从喉头烧到胃,再烧到脚尖,脚趾在泥基里“嘣嘣”直跳。</p><p class="ql-block"> 姐姐也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咳完笑:“耿爷,您这酒里泡了辣椒?”老耿头嘿嘿:“泡的是太阳。”他解下自己的羊皮围裙,给我拦腰裹上,又把他们送到坟地尽头,才回身,马灯在雪幕里一摇一晃,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晨星。</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老陵”——周至土语,公坟,多植柏,1950 年代仍保留“更夫巡坟”旧习。</p><p class="ql-block"> ②“太阳酒”——自酿高粱酒,内泡干辣椒、生姜,驱寒,俗称“太阳露”。</p><p class="ql-block"> 七、雪幕里的“官路”</p><p class="ql-block">再往前,是乡间官路——大车宽般的土路,夏天尘土飞扬,冬天却成了雪槽。雪被风卷走一半,剩下一半被牛车碾成硬壳,壳面结冰,像给大地扣上玻璃盖。姐姐说:“走车辙,不滑。”她先跳下,脚一落地,“嚓啦”一声,冰壳裂出白纹,却未破。我跟着下,“咯吱”,冰面陷一小坑,我身子歪,姐反手拽住,两人一起晃三晃,像跳“扭秧歌”。</p><p class="ql-block"> 风从正北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真像有人撒炒热的苞谷花,烫一下又凉一下。我眯眼,睫毛立刻结霜,眨一次,霜屑掉在脸上,像撒一把碎盐。姐姐把围巾往上提,盖住我下半脸,只露眼,自己却把辫子甩到背后,让风抽,她喊:“风是纸老虎,你硬它就软!”声音刚出口,被风撕成三片,一片挂在荆棘上,两片不知飞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脚下一轻——原来冰壳被风削薄,我踩裂一块,整片冰“咔啦”翘起,像打开一扇地门,底下雪粉“呼”地喷出,正喷在他裤脚,灌进袜筒,冰得我“嗷”地跳。姐姐笑:“雪给你放炮哩!”她弯腰把冰片重新盖好,像给大地掩门。我却偷偷回头,看那门缝里是否藏着一只蓝眼睛,像叶老师故事里说的“雪狐”。</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雪槽”——风吹雪低,道中间成槽,槽壁结冰,坚硬如石。</p><p class="ql-block"> ②“雪狐”——关中传说,雪夜有蓝眼白狐,专叼走神游的娃,实指暴雪迷路。</p><p class="ql-block"> 八、高店村口,供销社的炭车</p><p class="ql-block"> 官路尽头,高店村的榆树影在雪幕里浮出,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团淡墨。村口,一辆供销社的炭车正陷在雪窝里,拉车的黑骡子喘得白气如柱,铁蹄刨雪,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车把式是“铁脸张”,因常年送炭,脸上沾一层黑灰,洗不掉,像刷了层铁漆。</p><p class="ql-block"> 他看见两个孩子,喊:“娃,来帮推!”姐姐二话不说,把我安置在车辕边,自己跳进雪窝,肩膀顶住车尾。保娃也想推,却姐姐按头:“你小,给骡子喊号子!”我就喊:“驾——驾——”声音稚嫩,却被风送出去,像一根软绳,套在骡子耳上。骡子似乎听懂,后腿猛蹬,“哗啦”一声,炭车拔出雪窝,铁脸张回头咧嘴,白牙在黑脸里闪:“小兄弟,嗓子是金锣!”</p><p class="ql-block"> 他抓起两把碎炭,装进姐姐口袋:“夜里烤火,别省。”炭块在口袋里“哗啦”碰响,像给两人各添一面小鼓。我伸手摸,炭是温的,带着炉灰,却暖得我手心发痒。我忽然觉得:雪是冷的,炭是热的,中间只隔一层手皮,就像“怕”与“不怕”,中间只隔一条其姐姐的绳。</p><p class="ql-block"> 【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炭车”——1958 年周至供销社下设“煤炭经理部”,专供机关学校,农村凭票买炭。</p><p class="ql-block"> ②“喊号子”——童俗,给牲口助威,称“喊山”,信“童声最净,能驱邪”。</p><p class="ql-block"> 九、火神庙门槛,叶老师的火笼</p><p class="ql-block">终于到火神庙。庙门矮,雪却堆得比檐高,像给古庙戴了顶白馍帽。门楼残匾“火神庙”三字只剩“火”与“庙”的偏旁,孩子们把它读成“人尿庙”。姐先伸手,抹去门槛雪,再搬保娃跨过——门槛高,泥基脚易绊。跨过去,像跨一道无形的关,身后是雪,身前是火。</p><p class="ql-block"> 殿内,叶老师已在西南角用苞谷秆笼火。火笼是用破铁桶改的,桶壁凿满圆孔,火苗从孔里探头,像一群小黄鼠狼。她见两个孩子,先奔来,一把把保娃搂进怀,怀里有墨香,也有松烟,像雪里点着一炷香。我脸贴在她棉袄前襟,听见她胸口“咚咚咚”——那是心跳,却像更鼓,也像姐的“小鼓”,更像雪原深处传来的马蹄。</p><p class="ql-block"> 叶老师不说话,先解开我泥基,倒扣在火笼边,让火舌舔湿木脚。她又攥起我一双小手,往自己怀里塞,棉袄下摆敞开,热气“呼”地包住那双冻得透明的小爪子。我指节上的裂口被热一激,针扎般疼,我却笑,因为疼里长出痒,痒里开出花——那花,是雪里第一朵看不见的迎春。</p><p class="ql-block"> 其姐姐站在旁边,辫子梢滴着水,却笑出一口白雾:“叶老师,我们闯关成功!”叶老师抬头,眼里映火光,也映雪光,像两口深井,井底各点一盏灯。她轻声:“雪关是纸,一戳就破;心关是铁,得用火。”说话间,火笼“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溅到半空,亮得耀眼,像给这句话打了个感叹号。</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火笼”——铁桶改,周至称“火笆笼子”,1950 年代农村小学取暖标配。</p><p class="ql-block"> ②“心关”——叶老师自撰词,后成校训:“雪关易过,心关需火”,被学生传颂。</p><p class="ql-block"> 十、夜宿火神庙(尾声)</p><p class="ql-block"> 雪还在下,窗外像有人不停撒纸钱。叶老师说:“雪厚三尺,回村危险,都留宿。”姐姐与我挤在讲台后的小炕,炕面铺苞谷叶,叶干透,一压“沙沙”响,像雪声在耳。火笼移到炕前,桶壁映红,把影子投在庙梁,梁上残存的龙凤彩绘被火光一照,仿佛活了,张翅欲飞。</p><p class="ql-block"> 我把脚贴在姐小腿肚,冰得她“咝”地抽气,却把他搂更紧。火笼里,最后一块苞谷秆“噼啪”炸响,溅起火星,像给黑夜戳了个洞。洞外,雪声终于弱下去;洞内,心跳声渐渐响起。</p><p class="ql-block"> “咚——”是姐的,</p><p class="ql-block"> “咚”是叶老师的,</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声“咚”,是我自己的。 </p><p class="ql-block"> 三声叠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绳,把雪关、风关、桥关、坟关、冰关、炭关、火关……统统串成一串。绳的这头,是 6 岁的我;绳的那头,是关中的雪原,更是雪原之外——</p><p class="ql-block"> 一个他尚未命名、却已在火笼里看见轮廓的——</p><p class="ql-block"> 更大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b>(三)火笼里的星图 </b></p><p class="ql-block"> 一、雪锁高店</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清晨,雪没停,反而下得更密。铁脸张推开门,一声“娘哎”——雪墙直堵到屋檐,只剩半扇窗透风。全村道路被“雪犁”切成深槽,槽壁比人高,像白色峡谷。叶老师拿擀面杖当尺,量得一夜新增二尺四,创周至县 58 年冬纪录。县社电话线被冰凌坠断,乡里回不去,回不去的,还有 47 个娃娃。</p><p class="ql-block"> 老耿头把更锣反过来当铜盆,敲一声,回音在雪槽里跑,“嗡——”像敲空瓮。他喊:“封山咧!封河咧!谁哭,谁就当雪鬼!”娃娃们齐把泪憋回去,眼珠子却滴溜转,第一次觉得“留校”像“留狱”,又像“留奇遇”。保娃趴在门槛,看雪墙顶偶尔掉一块,“噗”地埋住脚面,他却笑:雪替他藏起泥基,也藏起回家的路——世界只剩一座庙、一笼火、一群娃、一位老师。</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雪犁”——风卷雪成槽,槽壁坚如冰,农谚“犁深一丈,人畜难闯”。</p><p class="ql-block">②“雪鬼”——关中吓唬夜哭童的虚构鬼,专叼雪窝脚印,让娃找不到家。</p><p class="ql-block"> 二、47 双小鞋,一堵鞋墙</p><p class="ql-block">大殿后墙供案,早被拆下当讲桌,如今空出青砖地。叶老师让娃把湿鞋脱下,沿墙根摆成一排,再拿长麻绳串住鞋带,绳头钉死,像给鞋子戴手铐。47 双,高高低低,黑黑黄黄,像一片被风刮倒的麦穗。我的“泥基”最大最怪,独占一隅,四脚朝天,像投降的乌龟。朱红薯的最小,鞋头绣一只歪嘴鸭,鸭眼掉线,像哭。</p><p class="ql-block"> 鞋墙前,火笼生旺,铁桶壁被烧红,娃娃们围成半月,烤脚丫。脚臭味混着松脂味,竟不难闻,像臭豆腐就香椿。我脚背裂口被热气一熏,针扎般疼,我咬牙,眼泪转两圈,却被热浪蒸干。姐姐拿筷子挑一块松脂,滴在我裂口上,“刺啦”一声,形成一层透明“痂”,疼止了,我咧嘴:“姐,我脚长牙了,咬树脂糖。”周围娃笑成一片,臭脚丫味也被笑冲散。</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鞋墙”——农村留校集体取暖土法,串鞋防丢,兼“以火攻寒”。</p><p class="ql-block"> ②“松脂糖”——松脂滴伤口,童语美其名为“糖”,可止血止裂。</p><p class="ql-block"> 三、苞谷秆·星图·火</p><p class="ql-block">午后,雪光透窗,大殿半明半暗。叶老师抱一捆苞谷秆,秆叶干透,金黄得像旧书页。她让娃围火笼坐成圈,每人抽一根秆,折成小段,再剥叶,叶脉在阳光下透出淡金脉络,像微缩的河网。她讲:“火是星,秆是路,你们折的,就是自己的星图。”</p><p class="ql-block"> 发折得认真,一节当“人”,一节当“口”,一节当“手”,拼成歪歪斜斜的“保”字。叶老师把他的“保”插到火笼桶顶缝隙,火舌一卷,秆节“噼啪”炸亮,火星四溅,像给“保”字镀一层金边。保娃仰头,眼睛里也被溅进一粒星,那星顺着泪腺往下滚,烫得他偷偷用袖子擦——袖口立刻多出一个小洞,像被星子咬缺。</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苞谷秆星图”——叶老师自创“火边识字法”,借秆形教笔画,后收入《周至乡村教师手记》。</p><p class="ql-block"> ②“星溅泪”——童戏信“火星入眼,长大能识天河”,实因苞谷秆含水汽,爆燃飞屑。</p><p class="ql-block"> 四、姐姐的“秘密绳”</p><p class="ql-block">夜里 47 娃挤大殿,草苕铺地,男女混睡,只中间拉一道草绳。姐姐睡绳边,绳那边是男娃。她偷偷把昨日系桥的那根麻绳,从腰间解下,一头系自己左脚,一头穿过草绳底,系到我右手腕。绳在暗里,像一条冬眠的小蛇,谁也不惊动。</p><p class="ql-block"> 我正做噩梦:雪桥断了,我悬在半空,脚下是黑水。忽然手腕一紧,一股力把我往上拽,我“咚”地撞进一个暖窝——原来姐姐翻了个身,脚一蹬,绳收,把我从噩梦的崖边拉回。我醒,借雪光看见那根暗绳,心里开出一片小花:姐的脚在我手腕上“跳脉”,一下一下,像给我打更。我闭眼,把绳当“命”,攥在手心,再也不肯丢。</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草绳隔男女”——1950 年代乡村小学集体宿夜,因铺少,用草绳象征“礼墙”。</p><p class="ql-block"> ②“秘密绳”——其姐姐自创,后传为“姐姐桥”,成为我一生记忆里的“脐带”。</p><p class="ql-block"> 五、纸的暴动</p><p class="ql-block">第四天,雪仍下。苞谷秆烧完,只剩一筐“烧纸”——叶老师攒的坟头黄表纸,原订作业本。纸被雪打湿,成一坨坨黄泥。铁栓带头起哄:“老师,没纸咋写字?”娃娃们眼巴巴。叶老师沉默片刻,忽然把一叠湿纸高举:“今天,让纸自己写自己!”</p><p class="ql-block"> 她把纸撕成巴掌片,每人一片,贴到火笼外壁。湿纸遇热,水分“咝咝”蒸发,纸面凹凸,竟显出淡淡字迹——原来黄表纸用草木灰打胚,火烤后灰迹浮出,像“显影”。我那片纸,显出一个歪“人”字,我惊喜大叫:“纸里有人!”娃娃们齐把纸片举到火光,殿壁顿时开出一片“黄窗”,窗里人影、口影、手影……跳成一片,像纸在暴动,要自己给自己生出血肉。</p><p class="ql-block"> 叶老师趁机教:“字,不是死的,是活的;火,不是烧,是醒。”火光映她脸,她眼里也燃两簇火,火里映 47 张童脸,像 47 颗刚出壳的星。</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坟头黄表纸”——1950 年代农村无钱买机制纸,教师多捡坟头未烧尽黄表纸,漂洗后订作业本。</p><p class="ql-block"> ②“火烤显字”——草木灰纸经热显影,原理同“灰迹显痕”,被叶老师称“火书”。</p><p class="ql-block"> 六、雪牢·菜窖·炭星</p><p class="ql-block"> 雪厚封门,供煤告急。老耿头带大娃挖“雪隧道”到后院菜窖,想取储柴。菜窖口被雪压塌,成竖井。铁脸张腰系绳,缒下井,半晌喊:“有货!”——原来秋天储的玉米芯、辣椒秆、棉柴捆,全被雪封,成“冰炭”,一点即着,火中带辣,味冲却旺。</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井口,看铁脸张往上递“冰炭”,每块炭在雪光里闪黑星,像冻住的夜空。我伸手接,一块炭“刺啦”掉在他脚面,隔着布鞋烫得我直跳,却舍不得扔,因为烫里带着辣,辣里带着香,像叶老师说的“醒”。我把炭抛进火笼,火“轰”地长高,火舌舔到桶顶,映得大殿梁栋一片通红,像整座古庙被放进熔炉,要熔成一颗巨大的星。</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冰炭”——湿柴被冻,燃时慢而辣,俗称“辣火”,可去潮。</p><p class="ql-block"> ②“雪隧道”——挖雪成洞,洞口挂麻袋挡风,1958 年暴雪期周至各村普遍采用。</p><p class="ql-block"> 七、霜书与手语</p><p class="ql-block"> 第六天凌晨,火笼渐弱,室内温度表(铁脸张的煤油温度计)降到-18℃。叶老师让娃围火,把窗棂上的霜花当“纸”。她教我们用指甲在霜面划字:横轻、竖重、撇要快、捺要收。每划一笔,霜花随指甲碎落,露出玻璃本色,像白纸上“反白”字。</p><p class="ql-block"> 我写“星”字,四小点他画成四个小圆,像四颗苞谷粒。写到最后一点,指甲一滑,玻璃“吱”一声,霜星全震落,字没了,只剩四粒小圆。他急得想哭,叶老师却我他手,在裸玻璃上哈一口气,雾花再起,她带他我写:“字会走,也会回,别怕。”雾花里,“星”重新显形,像从雪原深处自己走回来。我破涕为笑,忽然觉得:字,原来会呼吸;霜,原来会听话;火,原来会等人。</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霜书”——关中穷冬无纸,教师以窗霜为纸,指甲为笔,童谓“霜书”。</p><p class="ql-block"> ②“反白字”——霜面白,玻璃黑,划去霜即显“黑底白字”,与正常书写相反。</p><p class="ql-block"> 八、魂灯与除夕(腊月二十八)</p><p class="ql-block"> 雪终于在第七日傍晚停,天空像被谁拧干的蓝布,星子大得吓人。恰逢除夕,老耿头把更锣翻过来,倒满煤油,放一根棉芯,制成“魂灯”,置于庙门雪墙顶。火苗一出,雪墙被烫出一个小洞,洞壁冰晶被火映成橙红,像一块巨大的玛瑙,里头燃着一颗心脏。</p><p class="ql-block"> 叶老师带 47 娃围灯而立,每人手执一片苞谷叶,叶脉上写自己名字。她喊:“放!”我们一起把叶片抛向魂灯。火舌一卷,叶片“噼啪”卷起,火里爆出无数小黑点,像群萤飞起,又瞬间熄灭。我看见自己的“保”字在半空亮一下,像对他眨眼,随后化成一粒星,落在雪面,只剩一点焦黄。</p><p class="ql-block"> 叶老师举杯(搪瓷缸)祝辞:“愿你们心里的火,比雪长;愿你们眼里的星,比夜亮。”声音落,远处传来第一声除夕爆竹,是乡里社员用打铁火星点的“铁炮”,闷而沉,却传得远,像给雪原擂鼓。娃们齐喊:“老师,新年好!”喊声顺着雪槽滚出去,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变成回声,又滚回来,撞在火庙墙上,撞出第二阵喊:“年——好——”</p><p class="ql-block"> 【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魂灯”——旧俗除夕为亡者点灯,叶老师改为“给未来点”,寓“燃魂照路”。</p><p class="ql-block"> ②“铁炮”——周至乡间土炮,用废铁桶填火药,打铁火星点火,声闷却传十里。</p><p class="ql-block"> 九、星图归位,雪关再启</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一清晨,县社派来的拖拉机破冰开路,雪墙被铲成两瓣,露出一线黄土。47 双小鞋被解下,重新穿回各自脚上。我的泥基四脚已被火烤得微裂,叶老师用毛笔在板底写四个小字:“雪过留星”。写罢,她帮我绑好,系绳时,顺手把一根红头绳夹进死扣——那是其姐姐除夕夜偷偷给她的“平安符”。</p><p class="ql-block"> 娃们排队出庙,像一条小蛇,顺着黄土缝游向各自村庄。我回头,见火神庙被雪托在半空,庙檐冰凌垂成万条,阳光一照,整座庙像一艘停泊在白浪里的古船,船头那盏魂灯,火苗只剩豆大,却固执地不肯灭。我忽然大喊:“老师,我明年还来闯关!”叶老师站在庙门口,笑出一口白雾,雾被阳光镀成金,像给她戴了一副透明的面纱。</p><p class="ql-block"> 姐姐牵起我,往渠弯堡方向走。雪原尽头,雪墙“哗啦啦”倒下一截,像给世界重新开了一扇门。门那边,是回家的路;门这边,是火笼、星图、霜书、魂灯……是我 6 岁半的“雪关”,也是我用一生去回味的——</p><p class="ql-block"> 第一座学堂,</p><p class="ql-block"> 第一片火笼星图,</p><p class="ql-block"> 第一根秘密绳,</p><p class="ql-block"> 第一盏魂灯。 </p><p class="ql-block"> 雪关再启,星图归位。</p><p class="ql-block"> 火神庙渐渐远,像一颗被岁月重新藏进雪原的——</p><p class="ql-block"> 燃烧的星。</p> <p class="ql-block"><b>(四) 星 绳 </b></p><p class="ql-block"> 一、冰凌坠地,开学鼓响</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二,公社派来“咚——咚咚”三声鼓,宣布开学。鼓是旧社火鼓,鼓面被雪泡得松,声音闷,却滚得远,沿雪槽一路滑到渠弯堡。我正帮娘推磨,鼓声钻进耳,他我哇”地叫,磨棍一扔,狂奔到后院,把挂在檐下的泥基四脚朝下拍一遍,检查铁钉:“星绳,咱又要闯世界!”</p><p class="ql-block"> 姐姐在扫院,闻鼓,把扫帚往雪里一插,像插旗,回屋掏出新做的“花辫绳”——三尺红毛线,三股,辫梢结两颗玻璃珠。她给我系在腰上,当“平安符”,自己则把旧麻绳再缠一圈,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带两条命。”</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社火鼓”——关中社火旧器,鼓面生黄牛皮,泡雪音闷,称“雪鼓”。</p><p class="ql-block"> ②“花辫绳”——少女用毛线编辫,系腰,走夜路防邪,兼做“放长绳”游戏。</p><p class="ql-block"> 二、纸包“星”与“绳”</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四,报名。叶老师把一张盖有“周至县高店堡”红章的白纸,铺在神龛改成的讲桌,纸左上角写“星”,右上角写“绳”,中间空一行,留给 47 名娃。她宣布:</p><p class="ql-block"> “今年咱校只发一本‘合订本’,封面自己设计,左画一颗星,右画一条绳,星代表‘识字’,绳代表‘互助’,谁画完,谁才能领书。”</p><p class="ql-block"> 我不会画星,把铅笔头咬成两瓣,画成歪歪的“米”。姐姐用指甲在“米”外刮一圈,把尖角刮亮,再哈一口气,霜花附在纸面,像给星镀一层冰。她低声:“米是种子,星是芽。”我笑,在星下画一条波浪线,称“星绳河”,叶老师走过,给我竖拇指,却把“河”改为“路”,在旁边写:</p><p class="ql-block"> “星照路,绳连心。”</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合订本”——1959 年纸张仍紧张,一学期只发一本作业本,正反面写,称“合订”。</p><p class="ql-block"> ②“霜花镀星”——湿纸在火边微烤,再哈气,表面结霜,童谓“星穿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官渠解冻,冰排子跑</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二,气温骤升,官渠表面冰层“咔啦”开裂,露出墨黑的水。午后,冰排子(大块冰)顺水推挤,发出“咯吱——轰隆”怪叫,像无数木箱在河底搬家。娃们放午学,跑到渠边看“冰跑”。</p><p class="ql-block"> 我被铁栓推上冰排,冰面滑,我四脚趴,像乌龟。姐姐在岸边喊:“趴低!别站!”话未落,冰排“咔嚓”断裂,我连人带冰漂走。姐姐甩出腰间“花辫绳”,绳头玻璃珠“啪”地砸在我面前冰面,她喊:“抓住!”我攥绳,姐姐后仰,脚蹬岸边石,像拔河。老耿头赶来,把更锣杆伸过去,三人成“绳桥”,终于把冰排拖回岸。冰排一上岸,“哗啦”碎成几瓣,保娃裤腿滴水,却笑:“星绳把我从龙王嘴里拔出来!”</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冰排子”——早春融冰,大块冰顺水推挤,俗称“跑冰”,每年致灾。</p><p class="ql-block"> ②“绳桥”——多人牵手或器具连成线救落水者,农谚“绳是桥,心是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刘驻队的“粮票风波”</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三,公社刘驻队冒雪来校,通知:</p><p class="ql-block"> “全县纸张指标再砍三成,高店小学 3 月份起只发 30% 作业本,剩余用‘废纸’代替。”</p><p class="ql-block"> 叶老师急了:“废纸在哪?”刘驻队拍桌:“自己找!”他目光扫到娃娃们正画的“星绳”封面,伸手要抽一张当“样本”,姐姐抢先按住,大声:“这是星,不是废纸!”刘驻队脸一沉:“小丫头,星能当饭吃?”</p><p class="ql-block"> 老耿头提酒壶进来,呵呵笑:“星不当饭,能照路。”他给刘驻队倒一口“太阳酒”,辣得对方直咧嘴。铁脸张也扛来一麻袋“旧账簿”——供销社过期报表,纸质粗,背面空白。他拍胸口:“背面给娃写字,正面我签字,算‘废纸再利用’,上面来查,我担。”刘驻队被酒与义堵住,只好在记录本写:“高店小学自筹废纸,不再申请指标。”临走,他回头指姐姐:“小丫头嘴利,长大适合写材料。”姐姐回一句:“我只写星,不写谎。”</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粮票风波”——1959 年初全国纸张短缺,各地“砍指标”,教育口称“纸灾”。</p><p class="ql-block"> ②“太阳酒”——见第三章,老耿头用辣椒、生姜、高粱自泡,辣度≈60°。</p><p class="ql-block"> 五、渭河渡口,第一次“远足”</p><p class="ql-block">正月十四,叶老师决定:带高年级(9 岁以上)去县城“远足”,参观新建“渭河大桥”,看“工人老大哥怎样把铁梁当积木”。姐姐以“助教”身份入选,我哭着要去,被叶老师允为“小尾巴”。清晨,赵三马爹赶“皮轱辘大车”(胶轮马车),拉 12 名娃,沿官道—渭河渡口—大桥工地。</p><p class="ql-block"> 车过渭河老渡口,冰排未消,河水携冰如万马,铁桥墩高耸,工人腰挂麻绳,悬空打铆,锤声“当——当——”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传进娃耳,像巨人在云里打更。我仰头,帽檐掉雪,我眯眼,看见一条红布标语在风中猎猎:</p><p class="ql-block">“人有多大胆,桥有多大梁!”</p><p class="ql-block"> 我不懂“胆”,只觉“梁”像一条横在天上的“大星绳”,把两岸连成一家。姐姐在他手心写“桥”字,又把写好的“星”贴在他袖口,小声:“桥是地上的星,绳是空中的桥。”</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皮轱辘大车”——1956 年苏联援建“吉斯”胶轮马车,关中称“皮轱辘”,比木轮快一倍。</p><p class="ql-block"> ②“铁梁当积木”——渭河大桥 1958 年 10 月开工,59 年 4 月合龙,时为陕西最大跨径钢桁桥。</p><p class="ql-block"> 六、县城灯影,新书味道</p><p class="ql-block"> 大桥工地回来,马车进周至县城,天已擦黑。十字街挂起第一批“碘钨灯”,白得发蓝,照得雪地“沙沙”泛光。娃们下车,脚踩在柏油路,硬得“咚咚”响,像敲鼓。叶老师领他们进“新华书店”,店里生铁炉火旺,空气里混着油墨、松木、纸张味——我第一次闻到“新书”味,我深呼吸,胸里像被塞进一张白纸,轻得想飞。</p><p class="ql-block"> 柜员捧来一摞“新课本”——《语文》《算术》,封面印红五星,书脊胶线整齐,像一队小兵。我踮脚,鼻尖蹭到书角,油墨未干,在我鼻梁留一道黑线,像给自己画“星”。姐姐用袖口给我擦,却越擦越黑,成一条“小星尾”。叶老师掏钱买 3 套“样本”,其余让娃“摸一摸、闻一闻”,说:“知识的味道,先让鼻子记住。”回村路上,我一路用舌尖舔那道“星尾”,苦得皱眉,却舍不得停,因为苦里带甜,像新世界的钥匙。</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碘钨灯”——1958 年县城首次安装,功率 500 瓦,白光刺眼,农童称“小太阳”。</p><p class="ql-block"> ②“新书味”——当时课本用东北芦苇浆纸,混松香胶,味清冽,童谓“字香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七、回村,雪壳子“炸路”</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返程。雪被阳光晒松,表面结一层脆壳,壳厚两指,脚踩,“咔嚓”炸开,雪粉四溅,像踩一地生石灰。马车不敢快,娃下车步行。我壳小体轻,雪壳经得住,干脆趴地,学“雪橇”——双手前划,壳面滑,哧溜往前冲,比走快。姐姐怕我丢,把“花辫绳”放开三米,系在我腰,当“拖缰”。我冲得太急,“咔嚓”陷进雪窝,壳面碎成白蝶,我只剩一颗头露外,却笑:“姐,我掉进云里!”</p><p class="ql-block"> 姐姐和铁栓一起拽绳,像拔萝卜,“啵”地把我拔出,我嘴里塞满雪,却含含糊糊背课堂新学的:“人——口——手——”声音被雪滤得干净,像从云端传来。叶老师回头望,眼眶一热:雪把世界变成一张大白纸,娃们就是第一批字,歪歪扭扭,却顶天立地。</p><p class="ql-block"> 【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雪壳子”——白日化、夜复冻,形成脆壳,童戏“炸路”,专听“咔嚓”响。</p><p class="ql-block"> ②“字香水”——见上文,娃回村后仍舔书味,同伴笑其“喝字香水”。</p><p class="ql-block"> 八、雪原上的“新歌谣”</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六夜,火神庙。李馆长从县城带来一台“牡丹牌”磁带录音机,要录“新民歌”。叶老师把娃集中,围火笼,一人一句,编“星绳谣”:</p><p class="ql-block"> 铁栓起:“星是灯,绳是桥,”</p><p class="ql-block"> 麦叶接:“桥是路,路是刀,”</p><p class="ql-block"> 姐姐:“刀是犁,犁是笔,”</p><p class="ql-block"> 我接:“笔是火,火是星!” </p><p class="ql-block"> 四句首尾连环,李馆长拍手叫绝,当即录下,说要在县广播站播放,题目就叫《星绳谣》。我第一次听见自己声音从铁盒子里传出,吓得躲到其爱姐背后,又忍不住探头,像看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磁带“沙沙”走,我的“星”字被拉得老长,像一条发光的绳,从火笼出发,穿过庙门,穿过雪原,钻进黑夜的广播喇叭,让全县都能听见——</p><p class="ql-block"> 一个 6 岁半娃,用奶声奶气, 把“火”和“星”拴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方言·物事】</p><p class="ql-block"> ①“牡丹牌”录音机——上海无线电四厂 1958 年产品,使用 6.25 毫米磁带,县级文化馆首批配发。</p><p class="ql-block"> ②“星绳谣”——真实录音现存周至县档案馆,编号 1959-民-003,首句由铁栓起,保娃收尾。</p><p class="ql-block"> 九、归绳——把世界系成小包裹</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八,雪化,路出泥。刘驻队再次来校,带来好消息:</p><p class="ql-block"> 县文化馆决定把《星绳谣》灌成“塑料薄膜唱片”,全省推广,需拍合影。娃们排成“星”形,我站中心,姐姐跪前一米,手牵“花辫绳”,绳另一头系保娃腰,成一条弧形“绳”,把“星”围起。摄影师喊:“看镜头——”我却扭头看姐姐,姐对我挤眼,我笑,鼻尖泥点被阳光镀亮。快门“咔嚓”,定格——</p><p class="ql-block"> 1959 年正月,关中雪原,</p><p class="ql-block"> 一座破庙,</p><p class="ql-block"> 47 个泥娃,</p><p class="ql-block"> 一条红毛线,</p><p class="ql-block"> 一颗 6 岁半的星。</p><p class="ql-block"> 照片洗出,叶老师在背面写:</p><p class="ql-block">“ 星是火,绳是手,手是路,路是归。”</p><p class="ql-block"> 她把照片递给我:“世界很大,你先用绳把它系成一个小包裹,背得动,再慢慢解开。”我把照片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更鼓,也像铁锤,更像从渭河大桥那头传来的——</p><p class="ql-block">未来的回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四章 大食堂</b></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1958年,我还不满六岁,虽然属蛇,性子却像六月的小叫鸡——爱扑棱、爱斗架、爱钻篱笆缝。我娘说,我落地时哭声像敲铜锣,接生婆当场断言:“这碎崽能把天戳个窟窿!”我爹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就叫保娃,天戳塌了也得保住!” </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渠湾堡的城墙塌得只剩半截土埂,像豁牙的老爷爷。堡子东城壕边上那条官渠,水瘦得像三天没吃饭的猫,可它偏要绕着村子拐个弯,好像给渠湾堡系了条灰布腰带。城墙根下,野蓖麻长得比我高,风一刮,“沙沙沙”说话,我蹲下去听,它们就说:“保娃,来呀,里头有野鹌鹑!”我“哧溜”钻进去,屁股却被刺扎得“哎呀”一声,野鹌鹑“扑棱”飞了,我鞋里灌满土,回家挨娘一笤帚疙瘩。 </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堡子大街从南到北,像一根晒软的麦芽糖。街东头那处空房,主人早以不在世,青砖缝长出茅草,像老爷爷的胡须。七月半,生产队里来了十几个壮劳力,挑灰和泥,把这破屋刷成“大食堂”。门口挂块红漆木牌,字是村里在外教书的马老师写的,笔画粗得像我爹的胳膊。我天天去看热闹,踩着门槛学大人背手,结果“咚”地栽进去,额头鼓个包。金升伯把我拎起来,像拎一只没褪毛的小公鸡:“碎崽,以后这儿是你家灶王爷!” </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金升伯,大号马金升,排行老三,村里人叫他“金升伯”,我偏叫他“金升怕”。他脸圆得像生铁鏊子,左眉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被土匪打的。他炒菜时,疤眉一跳一跳,好像那条疤也要尝咸淡。我怕他,却又离不开他——他掌勺,我掌碗,命运就这么勾上了。 </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食堂开伙那天,村口老槐树上的大钟敲得“咣咣咣”,比过年还热闹。全队七八十号人,端着各式各样的家什:搪瓷缸、铜面盆、黑老碗。我人小,挤不过大人胯裆,干脆钻到案板底下,看无数条腿像树林。腿缝里掉葱花、掉面片片,我捡了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成仓鼠。金升怕一低头发现我,拿铁勺“咣”敲我后脑:“碎崽,不怕吃成绿蚂蚁?”我“嘿嘿”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刚磨好的小镰刀。 </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我娘给我一只粗瓷老碗,碗沿豁口像月亮。她揪着我耳朵交代:“第一碗少舀,吃完再排!”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打小鼓:少舀?那咋够!开饭哨子“吱——”一声,我端着碗冲在前头,却被一只只长腿挡在外围。我灵机一动,学狗叫:“汪!汪汪!”前面的人吓一跳,闪开一条缝,我泥鳅似的滑到窗口。金升怕眼皮一抬:“半碗!”大勺“唰”下去,只有碗底可怜巴巴一小摊。我撅嘴,他却用勺背敲我碗沿:“再撅,连汤都没!”我端着“半碗战绩”蹲在墙角,三两口扒完,舌头舔得碗壁“咯吱咯吱”响。 </p><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第二回排队我早有战术。把碗藏背后,猫腰钻进人缝,嘴里喊:“让让,让让,俺娘要生小弟弟!”大婶们笑着让路。轮到我了,金升怕正给会计马书文打菜,我踮脚把碗举过头顶,脆声喊:“金升怕,再添一丢丢!”他低头瞅我,疤眉一挑:“小忽悠,才吃半碗就饿?”我眨巴眨巴眼,把肚子往前挺:“听,‘咕噜咕噜’打鼓哩!”后面的人哄笑,金升怕无奈,大勺一沉,给我扣了冒尖一碗。我高兴得原地蹦高,菜汤洒了一鞋面,烫得吱哇乱叫。 </p><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食堂外有一盘石碾,碾框早不知去向,只剩石滚子蹲在那儿。我吃饱就爬上去,把碗扣在头上,两手叉腰学队长讲话:“同志们——咹——要节约粮食!”学得像极了,路过的大人笑弯腰。马锁子、马驹、马套三个小子围着我起哄:“保娃,再来一个!”我跳下碾子,揪根蓖麻当话筒,清清嗓子:“妇女同志们——咹——要多吃菜,生胖娃!”正得意,我爹黑着脸过来,一把揪住我后领:“碎崽,皮痒咧?”我两条腿在空中蹬自行车,嘴里还喊:“爹,别打,我给咱家省粮哩!” </p><p class="ql-block"> 九</p><p class="ql-block"> 三伏天,太阳像烧红的鏊子。大人们收麦,我跟在后头提瓦罐,罐里我井里才打的水。田埂烫脚,我赤着小片板,走一步“滋”一声,像煎咸鱼。到了地头,我学大人吆喝:“水——来啦!”男人们“咕咚咕咚”仰脖灌,喝完拿袖口擦嘴:“保娃,再长大点,给你记半工!”我美得冒泡,把瓦罐底朝天,结果一条死蚂蟥“啪嗒”掉出来,吓得会计当场喷水,笑倒一片。我娘追着我打:“碎崽,咋把蚂蟥当海带?” </p><p class="ql-block"> 十、</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婆婆(奶奶)坐在炕头捻棉线。她眼睛花,把线头往针眼戳,越戳越远。我爬过去,抢过针线,一穿就进。婆婆摸我头:“俺娃精蹿,长大能当状元!”我掰着她青筋盘绕的手指数:“状元吃啥?吃红烧肉不?”婆婆笑掉假牙,我捡起来当小船,放进水盆,假牙船沉了,我拍着水盆哭:“状元淹死咧!” </p><p class="ql-block"> 十一、</p><p class="ql-block"> 午后,村子像晒蔫的倭瓜,狗都懒得吠。我趁娘瞌睡,溜到食堂。灶间门口挂草帘,一掀,白雾扑面。金升怕光着膀子,肚皮像倒扣的铁锅,汗珠滚进肚脐眼,“滋啦”一声。两位帮厨的妇女——马王氏、马杨氏——正剥蒜,蒜皮飞成雪。我蹲到她们脚边,捡蒜瓣当积木,垒到第三层,金升怕端一盆面糊走来,一脚踢散:“碎崽,别挡路!”我顺势抱住他腿:“伯,给口生面糊!”他吓唬我:“生面糊吃多,肚子长马蜂窝!”我才不信,趁他转身,拿手指沿盆边一刮,溜进嘴里,黏得张不开口,只能“嗯嗯”求救。马马氏笑出眼泪,拿水瓢给我冲嘴,我“咕咚咕咚”喝个饱,打出的嗝都是蒜味。 </p><p class="ql-block"> 十二、</p><p class="ql-block"> 傍晚,炊烟像黑绸带缠住村子。食堂门口摆两溜八仙桌,桌腿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男人们蹲在地上,唏哩呼噜喝粥;女人们坐长条凳,一边吃一边奶娃。我端着第二碗,蹲在门槛,看天边晚霞像金升怕打翻的炒番茄。马驹子端着空碗过来:“保娃,敢不敢跟我比赛?”“比啥?”“比谁敢吃生辣椒!”他掏出一根朝天椒,红得滴血。我一把抢过,咔嚓咬半截,嘴里“轰”地起火,鼻涕眼泪横飞。我冲到水缸边,把整个头扎进去,“咕噜咕噜”冒泡。金升怕把我拎出来,像拔萝卜:“小祖宗,辣死谁偿命?”我张着通红的小嘴,哈着气,却硬撑:“不……辣……甜!”众人笑翻,辣椒却把我嗓子辣成破锣,三天说话像敲铜钹。 </p><p class="ql-block"> 十三、</p><p class="ql-block"> 夜里,星星像撒落的黄豆。我躺在婆婆身边,听她讲古:民国十八年,饿殍遍野,树皮啃光,有人把石头磨粉烙饼,吃得肚子坠地,走路要双手托。我缩进她怀里,闻她袖口酸酸的樟脑味,小声问:“那咱现在吃大食堂,还会饿吗?”婆婆拍着我背:“有金升怕那口大锅,饿不着俺娃!”我安心了,却梦见自己变成一碗粥,被无数勺子追,我跑啊跑,一跤跌进官渠,水冰凉,我“啊啾”一声醒来,发现尿炕了。 </p><p class="ql-block"> 十四、</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全村传诵我的“辣椒英雄”事迹。队长见到我,伸出大拇指:“小保娃,有种!”我得意忘形,把婆婆的裹脚布当披风,满巷疯跑,嘴里喊:“我是辣椒大王!”结果布头散开,把我绊成滚地葫芦,膝盖磕破皮,渗出血珠。我坐地嚎啕,队长把我扛肩上:“不哭,给你记一等功!”我破涕为笑,鼻涕泡“啪”炸他一脸。 </p><p class="ql-block"> 十五、</p><p class="ql-block"> 秋老虎发威,玉米叶晒得打卷。中午食堂吃捞面,金升怕把蒜臼子擂得山响,蒜香蹿出窗棂,像猫爪子挠人心。我端着碗转来转去,想多捞几根。马套子他娘是个“长舌妇”,一边吃一边叨叨:“听说公社要把咱食堂并到邻村田家庄,以后咱要跑半里多地吃饭!”我心头一紧:那可不行!我撒腿去找队长,他正在炕上打盹,我揪他腿毛:“叔,别把食堂搬走!”他疼得“嗷”一声,见我眼泪汪汪,只好哄我:“谁说要搬?听风就是雨!”我破涕为笑,转头就去“长舌妇”家门口,拿粉笔在墙上画一只歪嘴鸭,写上:“造谣!” </p><p class="ql-block"> 十六、</p><p class="ql-block"> 转眼八月十五,月亮胖得像个馒头。食堂杀了一只羊,熬了满满一大锅羊肉糊饽。香味像白胡子老头,把全村人牵到一块。我端着碗,急得团团转,生怕羊肉飞走。金升怕给我舀一块肋排,我却盯着锅里那根尾巴:“伯,我要那个!”他瞪眼:“尾巴是队长福利!”我瘪嘴,趁他回身,拿筷子去夹,尾巴太滑,“吧唧”掉进会计碗里。我大哭,满地打滚,羊膻味混着土味往鼻子里钻。队长无奈,把自己那份尾巴给我,还加一勺汤。我抱着碗,像抱着全世界,蹲在石碾上,小口小口啃,骨头都嚼碎,渣子吐了一地。月亮升到槐树顶,我抬头,看见月亮里也有只羊,正拿尾巴扫星星。 </p><p class="ql-block"> 十七、</p><p class="ql-block"> 天气凉了,官渠水瘦成线。食堂门口堆起山一样的白菜,像绿色胖娃娃。我帮金升怕搬白菜,搬一棵,得一片菜帮子当报酬。我把菜帮子当飞盘,甩得满院都是,惹得邻居冯姨拿葱追我打。我躲到白菜山后,挖个洞钻进去,像冬眠的熊。金升怕找我找得跳脚,最后把一桶凉水泼进洞:“出来!”我“嗷”地蹿出,头顶菜叶,浑身泥水,牙关打颤,却硬撑:“我……我在给白菜站岗!” </p><p class="ql-block"> 十八、</p><p class="ql-block"> 初冬,北风卷着黄土,像无数碎刀。食堂改做两顿饭,上午十点,下午四点。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把自家门框当甘蔗啃,啃得牙印累累。娘笑我:“保娃,你把家吃咧!”我灵机一动,把婆婆的拐杖当钓竿,在官渠冰面上凿洞,说要钓“面鱼”。坐了半天,只钓上一条破布鞋,我拎回家,娘拿鞋底子追我半条街。 </p><p class="ql-block"> 十九、</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食堂蒸了一笼黄馍馍,点着红胭脂。我趁金升怕不注意,拿一颗馍馍当手榴弹,冲马驹子扔去,“啪”地糊他一脸。他哭着告到金升怕那里,金升怕拿铁勺敲我屁股:“馍馍是让你糟蹋的?”我揉着屁股,却偷笑:屁股疼,可脸上沾的馍渣甜! </p><p class="ql-block"> 二十、</p><p class="ql-block"> 除夕夜,全村在食堂联欢。松枝火把噼啪,火星像逃学的星星。我穿新棉袄,腰间别一串婆婆用蓖麻籽串的“鞭炮”,走一路“哗啦”一路。队长让我上台背诗,我张口就来:“食堂大,食堂香,食堂羊肉赛亲娘!”众人笑倒,掌声如潮。金升怕把我举过头顶:“碎崽,明年还等你添热闹!”我骑在他肩上,看见火光里每一张脸都像熟透的柿子,甜得冒汁。 </p><p class="ql-block"> 二十一、</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雪悄悄盖住房檐、菜窖、石碾,也盖住官渠的瘦腰。我躺在婆婆怀里,听她哼秦腔:“三滴血,滴不尽人间苦……”我却觉得,苦是啥?咱有大食堂,有金升怕的大锅,有羊肉尾巴,还有我豁了口的老碗。我摸着婆婆粗糙的手,小声说:“等我长大,给你打十斤羊肉,吃一碗,倒一碗!”婆婆笑出泪,把我搂得更紧。窗外,雪继续下,像给大地盖上一笼刚出锅的馒头。 </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p><p class="ql-block"> 我梦见自己长成一条河,从秦岭北坡出发,流过渠湾堡,流过食堂,流过金升怕的锅沿,最后流进渭河。河面上漂着无数老碗,碗里盛着羊肉、蒜面、辣椒、黄馍馍,还有婆婆的假牙、金升怕的疤眉、马驹子的鼻涕泡……我伸手去捞,却捞到一轮月亮。月亮说:“保娃,慢慢长,大食堂的味道,够你咂摸一辈子。”我点头,咽下一口口水,口水甜得发咸,像官渠夏天晒稠的泥,像冬日灶膛里跳动的火,像1958年每一个饥饿又饱足的午后。 </p> <p class="ql-block"> 二十三、</p><p class="ql-block"> 雪 住了,太阳却像被冻薄的铜片,贴在天上发不出热。我踩着“咯吱咯吱”的隔夜雪,给金升伯送旱烟。烟是爹自己烤的,叶子上还沾着去年秋天的日头味。金升伯把烟揉进围裙兜,顺手掰给我一块锅巴,焦黄,像缩小的城墙砖。我舍不得咬,先放在袖口擦擦,再举到耳边听——“喀嚓”一声,脆得仿佛把冬天咬碎。 </p><p class="ql-block"> 食堂门口那口大缸,水面结了三指厚的冰。我拿火钩子去凿,冰碴子溅到脸上,像小刀片。缸是队里的“储水缸”,可冬天没人愿意喝冰水,于是成了我的“溜冰场”。我踩一块菜板当冰船,拿两根高粱秸当桨,一边划一边唱:“保娃的船,不怕翻,翻了就当洗脸面!”马锁子看见了,眼馋得直咽唾沫,回家偷他娘的面板,结果面板太宽,卡在缸沿,他“噗通”栽进冰水,棉袄当场成了冰盔甲。金升伯把他拎出来,像拎一条冻直的鲤鱼,横在灶门口烤。火舌“噼啪”作响,马锁子边哭边冒白气,活像一笼刚揭盖的蒸糕。我蹲在旁边啃锅巴,心里偷乐:谁让你抢我“船”? </p><p class="ql-block"> 下午三点,太阳稍微软和,妇女们坐在城墙根纳鞋底。马马氏带了棉窝窝,马崔氏揣了炒麻子,两人一边“咯嘣”一边张家长李家短。我凑过去,伸手要麻子,马崔氏在我手心拍一巴掌:“小子,麻子嗑多了长兔唇!”我撇嘴,把兜里藏的那片锅巴掏出来,故意嚼得山响。香味把她们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四只眼睛盯着我转。我得意,把最后半片高高抛起,张嘴去接——没接住,锅巴落在雪地,像一块小小的瓦片。我刚要捡,马马氏用鞋底“啪”地踩住:“落地不沾灰,三秒还能吃!”她抬脚,锅巴已嵌进泥雪,印着清晰的鞋底莲花纹。我心疼得直抽抽,眼泪刚冒头,忽听村口大钟“咣——咣——”连敲五下,那是“开饭钟声”,比放学铃还让人心跳。 </p><p class="ql-block"> 人们端着碗往食堂跑,我也顾不得锅巴,踩着雪泥“呱唧呱唧”冲刺。金升伯站在门口,手里举一张红纸,像举着一片烧红的铁。我挤到最前头,只见红纸上写着: </p><p class="ql-block"> “接公社指示,即日起实行‘粮食增量法’,一斤面蒸出三斤馍!各户须交出自留粮、自留地,统一入大食堂,迎接共产主义早日到来!” </p><p class="ql-block"> 人群“嗡”地炸了锅。马三爷拄着枣棍颤声问:“啥叫增量法?能把一斤面变三斤?”金升伯把红纸贴在门框,声音像闷锣:“就是多加水,多发酵,蒸出虚馍!”底下顿时七嘴八舌—— </p><p class="ql-block"> “那不得饿成一张皮?”</p><p class="ql-block"> “虚馍不耐饥,后晌咋干活?”</p><p class="ql-block"> “自留地也交?那来年吃啥?” </p><p class="ql-block"> 我听不懂,只听懂“馍”字,心想:虚馍也是馍,只要金升伯掌勺,总比我娘蒸的“硬砖”强。于是趁着大人们吵,我溜进灶间。锅里正熬白菜,咕嘟咕嘟冒白泡,像一群张嘴的小兽。我拿起葫芦水瓢,咕咚咕咚喝菜汤,喝得太急,一根菜叶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直憋得眼泪横飞。金升伯进来,照我后背就是一巴掌:“小子,想提前当饿死鬼?”那一掌把菜叶震出来,贴在灶台,像一条绿舌头。 </p><p class="ql-block"> 傍晚,队长马栓柱带着会计、出纳,挨家挨户收粮。我爹把瓦罐里最后几斤麦倒进麻袋,手抖得像筛糠。我娘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我躲在她身后,看那条麻袋被扎紧,像给自家粮食套上绞索。收粮的人走了,爹蹲在门槛“吧嗒吧嗒”抽烟,烟锅里的火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p><p class="ql-block"> 夜里,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把枕头底下藏的半块锅巴又摸出来。锅巴被体温暖得半软,我一小口一小口啃,像老鼠啃月亮。婆婆翻个身,叹气:“保娃,睡吧,梦里啥都有。”我闭眼,却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巨大的馍,被无数双手撕,我疼得“嗷嗷”叫,一睁眼,口水把枕头洇出深色地图。 </p><p class="ql-block"> 二十四、</p><p class="ql-block"> “增量法”第一餐,全村人端着碗,像在参加一场盛大的猜谜。馍确实大了,白胖,轻飘,捏一下能弹回三分。我迫不及待咬一口,却像咬在云端——没有麦香,只剩一股酸酸的酵母味。嚼着嚼着,馍自己先化了,留下满嘴渣。我伸脖子咽下去,肚子却更空了,像有人在里面敲锣:“还要!还要!” </p><p class="ql-block"> 金升伯脸上不见半点喜色,他拿刀在案板上“咚咚”切馍,每块必须过秤,多一克少一克都不行。我端着半碗虚粥,围着案板转,眼睛盯那切口掉下的渣。渣比蚂蚁还小,我趴在地上,用舌尖去舔,却沾了一嘴木刺。马驹子更绝,他把馍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吸饱了水再咽,说这样能“膨胀二次”。我学他,结果粥太烫,舌头上烫出一串白泡,说话像含着热炭。 </p><p class="ql-block"> 午后,男人们被队长带到村东平土。我也跟去,任务是提“醒壶”——一个褪色的铁罐头盒,里面装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地里风硬,吹得米汤结一层薄冰。我冻得手指通红,却死死抱住罐头盒,因为金升伯偷偷往里头撒了两把炒面,这是“私货”,专门给掌勺人的“补贴”。到了工地,男人们像蚂蚁搬家,把冻土一镐一镐刨开。马栓柱的棉袄后背裂口子,露出里头发黑的套子,风一吹,套子像败絮乱飞。我递上米汤,他先抿一口,眼睛倏地亮:“今日汤里有料!”其他人围过来,每人一小口,轮到我,只剩罐底一层冰碴。我舍不得嚼,把冰碴含化,甜味从舌尖漫到脚跟,像偷偷点了一盏灯。 </p><p class="ql-block"> 收工路上,夕阳把秦岭照成巨大的铁砧。男人们拖着影子,影子瘦得像我碗里那根永远也捞不完的面条。我走在最后,忽然发现雪地里有一串野兽脚印,像梅花,却比梅花大。我蹲下量,脚印比我手掌还长,顿时头皮发紧:是不是狼?去年冬天,邻村就有小孩被狼叼走,找到时只剩一只鞋。我撒腿就跑,鞋掉一只也不敢捡,一口气冲回村子。金升伯听完,拿火钩子敲敲锅底:“狼不来,人也得防饿。”一句话,把我眼泪吓回去。 </p><p class="ql-block"> 夜里,全村开“贫协会”,主题是如何“战胜暂时困难”。马会计念报纸,说全国放“卫星”,亩产万斤,咱村也不能掉队。我躲在桌下,捡他们掉下的花生壳,壳里偶尔剩半粒瘪仁,我抠出来,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微型太阳。忽然,队长点了爹的名,让他表决心。爹站起来,腰弯得像拉坏的弓:“我……我保证把自留地全交,把树叶子也交……”底下有人鼓掌,也有人嘀咕:“树叶子能当粮?”我抬头,看见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风中的秫秸。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大人的世界,比狼还可怕。 </p><p class="ql-block"> 散会后,我钻进食堂。灶膛里还有余火,映得墙壁一跳一跳。我把鞋脱下,烤那只冻湿的脚。鞋帮子裂口,像饥饿的嘴。金升伯进来,递给我一块东西,黑乎乎的,却散发甜香——是红薯藤晒成的“糖条”,嚼在嘴里,像把秋天重新嚼一遍。他摸摸我的头:“小子,记住,不管多难,先护住肚子,再护住心。”我点头,却听见肚子里“咕咚”一声,像有人往深井丢了一块石头,回声久久不散。 </p><p class="ql-block"> 二十五、</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祭灶。按规矩,这天要“打糖瓜”,让灶王爷嘴甜,上天言好事。可大食堂只剩半缸红薯干,哪来麦芽糖?金升伯却神秘兮兮,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拎起,带我去村外一处破窑。月光下,他像变戏法似的,从窑壁掏出一个小瓦罐,里头竟藏着半碗金黄糖浆——原来是秋天他偷藏的地瓜秧,自己熬的“土糖”。我舔一口,甜得直眯眼,像把整个星空含进嘴里。 </p><p class="ql-block"> 回到食堂,金升伯把糖浆倒进铁勺,放在灶膛温火里熬,边搅边唱:“二十三,糖瓜粘,灶王爷爷笑开颜……”我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把他的疤眉照成一条跳动的蜈蚣。糖浆起泡,他迅速倒进一只粗瓷碗,再插一根高粱篾,让我端着跑到院中,在雪地上“甩糖”。糖液遇冷,“啪”地炸成一朵金黄大花,像太阳摔碎在地上。我掰一块,含在嘴里,脆得“咔咔”响,甜味顺着牙缝往脑门冲,把饥饿冲得远远的。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全村人排队领“糖瓜”。每人只有指甲盖大,却没人嫌少。马三爷把糖含了半晌,才舍得嚼:“甜到心里咧!”我分到两块,一块含嘴里,一块藏口袋。含着的慢慢化,像化一个遥远的年景;藏的那块,却被马驹子偷看见,他追着我满村跑。我急中生智,把糖高高抛起,他跳起来接,糖块“啪”落进雪窝,瞬间不见。我俩趴在地上扒,雪扒开一层又一层,终于找到——却已沾了泥。马驹子心疼得直抽抽,我掰一半泥糖给他:“脏是脏,甜还是甜!”他含在嘴里,眼泪鼻涕一起冒:“保娃,你够意思!” </p><p class="ql-block"> 祭灶后,年味像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公社却传来消息:春节不放假,要“大干三十天”,把村里的闲地再翻一层。队长马栓柱在大会上喊:“谁请假,谁就是向困难低头!”底下鸦雀无声,只听见肚子此起彼伏的“奏乐”。我回家,见爹把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装进麻袋,要交到队里“统一宰杀”。母鸡“咯咯”叫,我抱着不撒手,哭喊:“它能下蛋,能救我命!”爹把脸别过去,像把良心别过去。最终还是交走了。 </p><p class="ql-block"> 年三十下午,食堂门口支起一口大缸,烧水煺毛。我远远看见那只母鸡被金升伯掐住脖子,刀光一闪,血像红线落进碗里。我“哇”地哭出声,冲过去抱住金升伯腿:“伯,别杀它,它肚子里还有蛋!”金升伯手一抖,刀“当啷”掉地。队长赶来,一脚踢翻血碗:“妇人之仁!”他弯腰拾刀,我扑上去,冲他手背狠狠咬一口。队长痛得“嘶”一声,把我甩出老远。我摔在雪里,却死死攥住那把刀,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p><p class="ql-block"> 事情闹大了,全村开会,批我爹没教育好我。爹蹲在墙脚,头埋进裤裆。我咬牙不哭,却听见肚子“咕咕”叫。忽然,金升伯走上台,举起那只母鸡:“娃说得对,鸡肚子里有蛋,杀了可惜!我把鸡赎回来,记我账上!”他掏出口袋所有钱——三毛两分,拍在桌上。队长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母鸡“咯咯”叫着,被金升伯塞进我怀里。我抱着它,像抱住全世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雪地上砸出小坑。 </p><p class="ql-block"> 夜里,食堂破例炖了一锅“鸡汤”——其实是鸡骨头加大量萝卜,可那一点油星,已足够点亮全村人的眼睛。我分到一块鸡胸,撕成丝,给婆婆、爹、娘、姐、哥各一小撮,最后把鸡脯上那块脆骨含在嘴里,像含着一枚小小的月亮。婆婆摸着我的头:“俺娃懂事了。”我低头,却看见那只母鸡在脚边转悠,它活了,又好像死了——锅里飘着它的魂。我嚼着脆骨,嚼得“咯吱咯吱”,像在嚼时间,嚼得满嘴都是咸咸的血味。 </p><p class="ql-block"> 二十六、</p><p class="ql-block"> 春节终究没放假。大年初一,村东闲地上插着红旗,像一溜冻僵的血舌。男人们抡镐,女人们挑土,孩子们捡石头。我把母鸡关在草筐里,背到坡上,让它自己刨食。母鸡倒欢喜,专找草根下的小虫,啄得“咄咄”响。我捡一块片石,在石面上刻“保娃的鸡”,又画一只歪脖子母鸡,像刻一枚私章。 </p><p class="ql-block"> 中午,食堂送来“新年饭”——增量法馍、萝卜汤,外加每人一勺“八宝粥”。所谓八宝,其实只有玉米碴、红薯干、胡萝卜、白菜帮、冻豆腐、花生壳、高粱饴、盐粒子,可名字好听,大家吃得也喜气。我端着粥,找一块背风石头,把母鸡放腿上,与它共享。母鸡啄粥里的红薯干,啄得太急,一下呛住,伸脖子直翻白眼。我给它捶背,像大人给我拍痰,一拍,它“咯”地吐出红薯干,又活蹦乱跳。我笑得前仰后合,粥差点呛进鼻眼。 </p><p class="ql-block"> 傍晚,他真在食堂点起油灯,拿铜弓锔钉,“叮叮当当”把碗锔成“菊花纹”。碗沿多出六颗铜钉,像六颗小太阳。我捧着“新碗”,欢喜得直蹦:“金升伯,你是神仙!”他却叹气:“碗能锔,日子锔不住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晃得像风中的秫秸,像我爹,也像我自己。 </p><p class="ql-block"> 夜里,我躺在草垛,把母鸡抱在怀里。远处,田像一条冻僵的巨蟒,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我摸出兜里最后一块锅巴——那是金升伯锔碗时给我的奖赏——掰成两半,一半给鸡,一半含在自己嘴里。锅巴早已回潮,软得像老人的手,却仍有焦香。我含啊含,含得满嘴都是甜味,含得眼泪都下来。我知道,这甜味总有一天会淡,会没,可只要舌头还记得,人就还能往前走。 </p><p class="ql-block"> 月亮升到槐树顶,清冷得像一块增量法馍。我抬头,对月亮说:“等我长大,我要让大食堂的灶膛,夜夜不灭;我要让每只母鸡,都活到下不动蛋;我要让每一只老碗,都盛得满满当当。”月亮不答,只在雪地上给我画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是食堂的烟囱,像一支指向天空的笔,等着我把日子,一口一口写下去。</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简介: 牧童,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社会科学系 , 少年从军,后转业至西安,退休后热心于公益事业,喜好登山,运动,旅游,写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