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雨水落在年初二，（散 文）

江东至尊

文/曹展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这场雨，是悄然衔着马年红红火火气息而至的——不喧哗，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从容与温润。

正月初二的清晨，天光微明，雨便毫无征兆地来了。细密、轻软、绵长，如丝如缕，淅淅沥沥地叩响窗棂。拜年信息仍在手机屏幕间汩汩流淌，窗外却已悄然铺开一帘湿润的江海意境——纵然此地并非烟雨吴越，可雨雾弥漫之间，远山含黛，田野朦胧，竟真有了几分水墨晕染的灵韵。雨丝斜斜织就，将阡陌纵横的田园轮廓温柔晕染成宣纸上洇开的淡墨；阳台那盆水仙，昨夜尚矜持地敛着青玉般的花苞，此刻却悄然舒展，鹅黄的花蕊缀满晶莹水珠，宛如初醒的眼眸，清澈、羞涩，又饱含生机。

雨水节气恰逢正月初二，这般巧遇，仿佛时光特意设下的一场雅集：一个镌刻于太阳黄经之上的古老刻度，一个浸透人间烟火与血脉温情的团圆密码，在日历上悄然重叠，无声共振。我蓦然忆起，这同一片雨，也曾悄然落于朱元璋铺展的素笺之上。那位自泥土中拔节而起的帝王，在某个相似的微寒清晨挥毫泼墨：“片云风驾雨飞来，顷刻凭看遍九垓。”他笔下的豪情与凝望，与此刻我蜷在松软沙发里刷着拜年短视频的闲适身影，隔着六百载光阴静静对望——原来无论帝胄布衣，无论庙堂江湖，人们在岁序更迭的节点上，始终以各自的方式，虔诚承接天地馈赠的仪式感。

雨声，是最熨帖的天然伴奏。俯身静听，竟能辨出三重音韵：高处，雨点轻叩空调外机，叮咚清越，恍若古琴泛音，泠泠然有松风之致；中层，雨棚承雨，沉稳闷响，“嘭、嘭、嘭”，如大地胸膛安稳搏动的节拍；低处，地面水洼被溅起，哗啦一声碎玉迸裂，那是无数细小涟漪在晨光里齐声合唱。这样的雨，既无盛夏骤雨的暴烈莽撞，亦无秋日冷雨的萧瑟清寒，它带着使命而来——要唤醒蛰伏的根脉，要滋润干渴的泥土，要完成一场静默而庄严的天地交接。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言之凿凿：“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古人观天之道，何其精微！他们从风向的流转、云翳的聚散、乃至泥土微潮的气息里，读懂了季节更替的密语。此刻窗外的雨，不正是在“解冻”么？解去冬日凝滞的板结，解去人心积压的倦怠。你且细看路旁那株香樟——墨绿苍劲的旧叶之间，已悄然爆出嫩红新芽，每一粒芽尖都噙着一颗剔透雨珠，亮晶晶、颤巍巍，像含着蜜糖的孩子，在微光中粲然生辉。

目光所不能及的远方，亦正上演着雨水的恩典：江淮平原上，冬小麦舒展着青翠腰肢，每一片叶脉都张开唇舌，啜饮着自天而降的甘霖；岭南茶山深处，薄雾缭绕，茶农倚门而立，望着雨帘微笑——他们深知，这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过后，明前新芽必得天地精华，将凝成一年中最清冽的春魂。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深植于泥土的古老智慧：梯田依山势蜿蜒的弧度，沟渠顺地势流淌的走向，水车随水势缓急的转速……无不是千百年间，先民以敬畏之心与雨水反复对话、试错后达成的生命默契。今日虽有卫星云图精准预报，有智能滴灌系统无声运行，可节气这枚嵌入农耕血脉的古老节律，依然在泥土深处悄然指挥着根须的伸展方向，在作物拔节的节奏里，低语着亘古未变的时序法则。

雨势渐收，终化作若有若无的薄烟，浮游于楼宇之间。对面楼中忽传来孩童清亮笑声——非上学日的匆促，而是假日独有的、拖着悠长尾音的欢愉。几个小小的身影奔至阳台，踮脚伸手接雨，指尖刚触到微凉，便咯咯笑着缩回手去。他们捧住的，是八百年前陆游在“小楼一夜听春雨”时所感的同一份清冽，是每个春天里，初识雨水的孩子眼中跃动的同一份惊奇。

这雨水来得真好。它不似油般贵重，亦非金般炫目，它只是雨水本身——让水仙开得更从容些，让年画贴得更服帖些，让新年伊始许下的万千心愿，都浸得湿润润、饱满满，便于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悄然萌蘖，次第抽枝。

朋友圈里，有人晒出老家院中雨水汇入青石槽的视频，配文温润：“天水上堂，岁岁安康。”原来，无论时代如何奔涌向前，人们对“好雨知时节”的那一份由衷感激，始终如初，未曾稍减。

天色渐明，云隙间漏下蛋清般柔润的曦光。雨虽未歇，却已换了姿态——不再是垂直坠落的银线，而是斜飞轻扬的细粉，被微风一拂，竟有几分神似正月庙会上，糖匠手中拉出的晶莹糖霜。楼下便利店门前支起伞摊，红的、蓝的、黄的伞花次第绽放，如雨幕中悄然盛开的异色花朵。一位外卖骑手在店门口短暂停驻，掀开头盔面罩，仰起脸，任几星微凉雨点落在额角，随即又疾驰而去，身影渐渐融进迷蒙街巷的薄纱里。

我忽然彻悟：雨水节气恰逢年初二，实为时间挥洒的一笔神来之笔——一个是自然律动的永恒刻度，一个是人间烟火的深情节点；二者相遇，竟激荡出奇妙的化合反应：让我们在走亲访友的步履匆匆中，猝不及防听见天地换季的悠长鼻息；在红包递接、笑语喧阗的间隙里，悄然触碰到生命轮回那沉静而有力的脉搏。

雨终于停了。对面屋檐的瓦当仍缓缓滴水，嗒、嗒、嗒……慢条斯理，如古寺更漏，敲打着光阴的节拍。水仙已全然盛放，那抹鹅黄在湿润空气里愈发温润柔和，仿佛吸饱了整个春天的呼吸。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一条新消息跃入眼帘：“雨水至，万物生。祝您新年如春笋，节节向上。”我轻轻推开窗，雨后特有的清甜气息裹挟着泥土微腥、草木初萌的幽香扑面而来，其间还隐约浮动着远处尚未散尽的鞭炮余韵——那是年的余味，是春的序曲，更是生命在雨水温柔浸润下，从容不迫、笃定向前的蓬勃气息。

这一刻豁然澄明：所有节气，皆为时间设下的驿站；而雨水这一站，备着最温润的茶汤——它不催促，只浸润；不逼迫，只守候。它邀所有赶路的灵魂在此稍作停歇，捧一杯清冽，静听檐滴，再整行囊，向着惊蛰的惊雷、清明的柳色、谷雨的墒情，向着又一圈浩荡轮回里，那些静待被春风唤醒、被雨水滋养、被时光托举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