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坭垌黄屋除夕年夜饭

独处毅哥

毅哥：摄影 编制

2026年除夕，合浦县石康镇乌坭垌黄屋村400余人共赴一场血脉之约的年夜饭

夕阳熔金，悄然漫过乌坭垌黄屋的青砖院墙——不是路灯亮起，是灯笼醒了。一串串红灯笼自黄氏宗祠飞檐垂落，如枝头簇簇熟透的柿子，暖光流淌，将整座祠堂前坪温柔包裹。四十余张红漆圆桌列阵如仪，铺着崭新红绒桌布，静候团圆。蒸笼抬过，白雾腾腾，鸡香裹着八角、桂皮、陈皮的辛香，在微凉晚风里撞个满怀，倏忽散作满村年味。

这不是寻常家宴，而是黄屋四百多口人——从广东、南宁、防城港、北海、合浦归来的游子，辗转千里赶回的务工者，刚放下书包的寒假日学生，还有拄杖缓行的老阿公——携老扶幼，踏着年光，齐齐归位。祠堂门楣上，“茶香饭暖千家乐，人和岁稔一屋春”的墨迹，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温润微光，仿佛祖训正轻轻呼吸。

厨房设在祠堂西侧砖棚之下，土灶新垒，柴火噼啪作响，锅铲翻飞似击节而歌。有人剁肉，刀落砧板，一声沉，一声脆；有人洗菜，白菜堆成青玉小山，水珠跃动，映着灯笼碎光；有人蹲于木盆边，将蒸得油亮琥珀的整鸡一只只码进铝盆，鸡皮微颤，热气氤氲。无名厨，皆家人——叔伯掌油锅，炸扣肉时油花迸溅如星；婶嫂守蒸笼，掀盖刹那，白雾奔涌似春潮；兄弟执刀，鸡鸭分块，利落如风。

开席前，铜锣三响。那两口老锣，声厚、钝、稳，仿佛黄屋的脊骨在暮色里铮然发声。人声霎寂，唯余灯笼轻摇的簌簌声，如岁月低语。随即，四百余双筷子齐齐举起——不先夹菜，先碰杯。红塑料杯中盛着自家酿的米酒，清冽微甜，一碰，叮当清越，恰似春溪乍破寒冰。

席间无主桌，亦无客位。老人居中而坐，孙儿倚膝而依；青年端碗穿行如梭，为漏酒者添满，为矮桌孩童夹去最嫩的鸡腿；笑声不断，不喧不闹，却如檐角灯笼被风轻撞，一声接一声，绵长不歇。三队长执壶巡台，酒未尽，话已暖，杯杯敬的是血脉，不是名分。

夜幕垂落，烟花在村口晒墙上轰然绽放。不为炫目，只为“炸穷气”——火光腾起一瞬，照亮一张张脸：阿公眯眼笑出皱纹，少年举手机追着光轨狂拍，母亲怀抱婴孩轻摇哼唱，几个后生笑得仰倒，笑声撞上烟火余烬，又散入星野。

这顿饭，未见鲍鱼海参，却有整只走地鸡的敦厚、大块五花肉的丰腴、堆尖白菜豆腐的清甜、腊肠油润的咸香，更有那碗热腾腾的“团圆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星油花，盛着乌坭垌的井水、黄屋的灶火、四百颗心同频的滚烫。乌坭垌黄屋的年夜饭，从来不止于果腹；它是散落天涯的根须，在除夕这天悄然回伸，一寸寸，重新扎进同一片故土；是四百多颗心，在红灯笼的光晕里，终于听见彼此，同频、同温、同跳。

饭香终将散去，灯笼终会褪色，可那晚的笑语、那碗滚烫的团圆汤、那铜锣余响里未尽的叮咛——早已悄然渗入黄屋的砖缝、祠堂的梁木、晒谷坪的泥土，静默如初，只待来年除夕，再被灯火一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