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摄者》

吉建明

雨丝斜斜地飘着，伞沿垂下一圈微颤的水帘，她站在花影深处，肩头挎着那只旧蓝背包，里头装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一包纸巾。风一吹，伞面轻轻鼓动，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眼前是晃动的绿——叶脉清晰、枝条柔软，花却格外笃定：紫的鼠尾草、黄的金盏、粉的绣球，一簇簇在雨里低着头，又抬着脸，仿佛在等谁按下快门，也仿佛只是自顾自地盛放。

她换了个角度，把伞稍稍抬高些，白伞骨映着灰云，倒像一小片浮在空中的云。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快门声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可每一次按下去，心里都像轻轻落下一粒种子。身后那丛粉花正盛，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沾着细小的水珠，一颤，就滑下来，砸在镜头盖上，碎成更细的光。没人说话，只有雨打叶子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呼吸——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像快了，就惊扰了这整座花园的静气。

小径湿滑，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嫩草，她踩着水痕往前走，伞沿仍遮着眉眼，可视线早从取景框里漫出去了：台阶上水光粼粼，长椅上坐着个穿灰外套的人，没打伞，只是仰着头，任雨丝落在脸上；一只麻雀突然从树上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镜头边缘，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她停下，没拍那只鸟，也没拍长椅上的人，只把镜头对准了台阶边一株被雨水压弯又弹起的紫茉莉——它歪着头，花瓣半开，水珠在蕊心晃着，像含着一小颗不肯落下的太阳。

雨没停，可她也不急着走。快门是慢的，时间是软的，而花园从不催人。她不过是个偶然路过、又偶然驻足的人，伞下一方小天地，相机里几帧未命名的光，和一朵花、一滴雨、一阵风，悄悄交换着彼此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