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今年腊月二十七,热得不像是年根儿。</p><p class="ql-block">街上的人摩肩接踵,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那种年前特有的、既疲惫又兴奋的神情。超市里更是人声鼎沸,收银台前蜿蜒着长队,购物车里堆得冒尖儿——仿佛要把整个正月都备齐了。可这热闹里,总透着些仓促。一打听才知道,今年没有大年三十,后天个就是除夕,而且,天气预报说,二十八有雪。</p><p class="ql-block">于是,傍晚时分,县城的大街小巷便涌起了车流。人们下班后便急急地动身了,或是回真正的老家,或是去城边的新区。那车轮卷起的尘土,都带着一种归心似箭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二十八早上,天果然变了脸。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冷风直往脖领里钻。等我再去超市时,那景象简直像不要钱似的,人们都在“囤货”。推着车,几乎寸步难行,满眼都是抢购的白菜、猪肉、成箱的烟花爆竹。就在这时,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p><p class="ql-block">那雪,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像是试探。可它一落,反倒催得人们脚步更快了。亲人的电话追过来:“快动身吧,雪要下大了,路上不安全!”可手头的事还没理清,东西还没装车,只能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抬头看天,心里默念着:停了吧,停了吧。</p><p class="ql-block">雪却不理会人的心事,越下越急,越下越密。那漫天飞舞的白色,起初看着还有几分诗意,渐渐地,就变成了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等到下午,它终于停了。可路上的雪已经积了起来,被车一压,成了硬滑的冰壳。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归家的心,是火热的,能把那冰壳烫出一条路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九,真正的除夕。平日里最爱睡懒觉的儿子,天不亮就骨碌爬起来,眼里闪着光:“爸,走吧,我想我儿子了。”我望着窗外结了薄冰的路面,心里直打鼓。这时,新区的司机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暖意:“路好着呢!放心开!昨晚公路段的师傅们一夜没睡,撒盐、铲雪,道儿干净得很!”</p><p class="ql-block">车轮碾过残留的雪迹,发出沙沙的轻响。路况果然不错。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激——为我们这些赶路的人,为那些在寒夜里默默守护着这条路的人。</p><p class="ql-block">家,越来越近了。脑子里全是孙子那张盼着的、笑起来缺颗门牙的小脸。等我们到时,亲家母早已把热腾腾的早餐摆上桌,蒸汽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眼睛。小家伙扑过来,像一颗小炮弹,把旅途的寒气撞得粉碎。</p><p class="ql-block">但这还不是终点。</p><p class="ql-block">吃过饭,亲家公又发动了车:“走,回咱真正的老家!”于是,我们又上路了。孙子晕车,路上停下来透了几次气,可每次问他难受不,他都摇着小脑袋说:“我要找太奶奶!”</p><p class="ql-block">车子终于拐进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村子。远远地,就看见了老家的屋顶,看见了烟囱里飘出的、暖暖的炊烟。老母亲,就站在大门口,佝偻着背,手搭在额前,朝路上望着。车还没停稳,她脸上的皱纹就全舒展开来,笑成了一朵菊花。</p><p class="ql-block">那一晚,弟兄几个都到齐了。你端出蒸碗,他捧来凉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四世同堂,围坐一桌。母亲坐在上座,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合不拢嘴。满屋子的酒香、菜香,和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把那冬夜的寒气,全化作了融融的暖意。</p><p class="ql-block">下午,我们去上坟。田野里还覆着残雪,风有些硬。纸钱燃起来,火苗舔着寒风,灰烬随风飘舞,升向那灰蒙蒙的天。我们跪下来,磕头,心里默念着:列祖列宗,回家过年了。保佑您的儿孙们,保佑这一家子老小,平平安安,顺顺当当。</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上,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了起来。可这一次,心里再没了那份焦虑与复杂。因为家,就在身后;而前方的路,通往的,也是家。这世上所有的路,到了年关,都只有一个名字——回家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