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能画室的美篇

特能画室

父亲的扁担

每年的春夏秋冬，每天的深夜凌晨，父亲留给我的印象，总是一个“忙”字。他勤劳的脚步声，穿越悠长的岁月，至今仍沉沉地敲击在我的心房。

故乡冬季干旱，附近水井多见干涸，吃水变得金贵。父亲常在后半夜起身，头顶稀疏的星辰，脚踏清冷的月色，独自去往遥远的山谷挑水。白日里挑水的人多，要耗着时间排队。有时跑好几处水井，才能将两只木桶装满。而深夜入谷，他仿佛是把那洒落的星光、流淌的月华，连同山谷的幽静，一并舀入桶中。扁担悠悠，桶里便荡漾起一片碎银般的光。直到家里那口大缸被注满，天边也已透出鱼肚白。他匆匆扒几口饭，又转身汇入田间的劳作，仿佛从未察觉苦与累。

在乡邻口中，父亲以“勤劳”著称，会干活，更能干活。一样的活计，他做得更漂亮；同样的时辰，他干得更多。

记得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三峡工程的前期勘察紧锣密鼓。每天，峡江两岸的晨雾还未散尽，平坝码头已人声喧腾，工棚沿着江畔密密麻麻。我站在山崖上望去，只见两岸数十座银白色的钻塔高耸入云，像巨人遗落的宝剑，伫立江岸。钻机轰鸣，裹挟着江涛，在峡谷间震荡回响。

这些钻机昼夜不息，对冷却水的需求极大。井台多选在险峻之处，离水源远，当时设备也简陋，全靠人力挑水冷却。钻井队定期从周边村子招募青壮，一季一换。周边的乡亲们，背着铺盖，扛着扁担水桶，聚到钻塔旁的工棚里。父亲也在其中。队伍分作三班，每班十人，日夜轮转，确保机器不停。

父亲蹲在工棚前系草鞋带。他那健硕的身影，与身旁钢铁的钻塔，构成一种奇特的对照。他常说自己的肩膀是扁担磨出来的，年轻时走在川东到湘西的盐道上，硬生生磨断过好几条桑木担。此刻，他系好鞋带，正将两只箍着铁圈的柏木大水桶挂上扁担。

“三叔，你这桶可真大！”路过的后生不免惊叹。父亲肩膀宽厚结实，因他排行老三，乡亲们便送他一个绰号：“龙三扁担”。挑水这活，于他仿佛举重若轻。

每挑一担水，钻井队的王队长就给发一枚特制的小竹筹。每十天，按竹筹多少结工钱。这样算，父亲其实吃了亏，可他从不计较。他总是乐呵呵的，担子挑在肩上，脚步稳捷，如行云流水，途中很少洒水滴。有乡亲劝他：“龙三叔，你桶大，不必装太满，没人计较。”他摇摇头：“不装满，我心里不舒服了。咱们是靠力气吃饭，身上轻了，心里反倒不踏实。再说，气力是个奴才，使了它又来。”

队伍里也有几位爱耍巧的，桶常不满，或途中还洒掉不少。日子久了，王队长立下规矩：每担水必须装满！这下有人不乐意了。事后，父亲劝大伙：“咱们干的就是力气活，难道真缺那点力气？何必不让桶满！”多数乡亲像父亲一样，每次都尽量挑满，偶尔洒点，王队长也不深究。可仍有几人照旧，少不了挨批评，怨气便积在心里。

结账时，王队长额外奖了父亲几枚竹筹，他每月收入便比别人略高些，这更引来些许嫉妒。尤其邻村那几位，背后嘀咕父亲是“要钱不要命”。

一次轮休，父亲去了平坝码头。一个叫邓建银的乡亲，趁工棚没人，偷偷在父亲扁担挂桶处的背面，用篾刀深深划了一道口子，再原样放好，不着痕迹，想以此来出气耍弄。轮到夜班，大伙举着火把出发。取水点装满水后，陆续折返。父亲常走夜路，胆大，总是走在最后。他刚挑起水桶走上两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扁担猝然断裂，水花四溅，木桶也摔坏了。父亲就着火把的光，看了看断裂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他心中明了，默默收拾好，向白班老乡借了桶和扁担，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挑水。

第二天，父亲回家换了桶，带了两根新扁担回到工棚。他平日待人宽厚，人缘好。大家好奇：“龙三叔，咋带两根扁担来？”父亲笑了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事不过三。一根已经断了，要是这两根再断，咱们就结清账目，回家种地！”这话像钝刀子刮过耳膜，意有所指。他“咣当”放下水桶扁担，目光扫过邓建银。四目相对，邓建银自知理亏，尴尬地咧咧嘴，灰溜溜躲开了。

他晓得，这是敲打。他也晓得，龙三扁担这个人，不惹事，但绝不好惹；不多事，也从不怕事！自此，邓建银表面老实多了，水桶也挑得满当，可心里总憋着股气。

几天下来，王队长也纳闷：原来那几个常不满桶的，怎么突然都满满当当了？他便半开玩笑问邓建银：“咋了，这几天都长了力气？桶都能装满了？”邓建银话里泛着酸：“还不是想王队长多奖几块竹片片！”王队长笑说：“你那小桶，奖不着！不扣你工钱就不错了。得像龙三扁担那样的大桶才行。”

这话真是戳了肺管子！邓建银把扁担一摔，骂道：“去你妈的！你叫龙三扁担一个人挑去，老子不干了！”王队长是部队转业的山东汉子，性子直，最见不得偷奸耍滑。一听骂人，顿时火起：“滚滚滚！赶紧滚！”邓建银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父亲和乡亲们赶忙过来，拾起扁担水桶，劝邓建银：“王队长是直性子，你先骂的人。咱是来干活的，不是闹事的。钻探任务紧，正需要人手，老老实实干活吧！”谁知邓建银不领情，反而对着众人吼：“别他妈假惺惺装好人！都一个鼻孔出气！钻探任务紧关我屁事！”边说边往工棚走。王队长也觉自己话冲了，本想稍后解释，见他去意已决，只得作罢。

父亲觉得这事因己而起，若闹得两边不快，实在不值。他便大步上前，拦住邓建银：“建银，你听我一句！”邓建银停下，迎着父亲平和却严肃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听着呢，龙三扁担！要算旧账？”

父亲说：“乡里乡亲，聚在一起干几个月活是缘分。为点小事闹腾，值吗？男子汉大丈夫，活得要敞亮。那根断扁担的事，我本不想计较，也没打算算旧账。但我得劝你，别太意气用事，不知进退。这样，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用我的大水桶，挑三天水。这十天的竹筹，工钱全归你！”邓建银一怔，梗着脖子拍胸脯：“说话算数？”父亲答：“一言为定！”乡亲们起哄笑道：“邓建银，你别充男子汉大丈夫了，你这是‘男子汉的臭豆腐’！”

邓建银其实有力气，只是不肯吃亏。被大家一激，嚷道：“臭豆腐就臭豆腐，赌了！”众人笑：“赌输了可要吃狗屎啰！”一阵哄笑，连邓建银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这时王队长赶来催促：“机器温度上来了，大伙赶紧挑水去！”父亲和众人顺势拉着邓建银：“臭豆腐，挑水去！王队长催工了。”邓建银借坡下驴，扛起自己的桶跟上。他心里清楚，龙三扁担那沉甸甸的大桶，挑一天已是吃力，连续三天更是考验，便也不再生事。风波就此平息。

三个月工期很快结束，钻井队又换了一拨乡亲。一年后，井台安装了抽水设备，才结束了人工挑水冷却钻机的历史。

峡谷之中，钻塔矗立，日夜轰鸣。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是那时峡江最活跃的律动。他们轮班作业，不分昼夜，确保三峡前期勘察精准推进。尽管艰苦，脸上却常带着满足——他们知道，自己的汗水，正为古老的三峡注入新的生机。

多年以后，雄伟的三峡大坝巍然屹立，截断长江，高峡出平湖，梦想照进现实。

当我提起画笔从事油画创作时，常会想起：月色下荡漾的水桶光影，日光里钻塔斜长的身影，江风中泛起的粼粼波纹……这一切，恍若父辈们负重前行的缩影。如今，高峡平湖，旧日滩涂永沉水底，其中沉埋着多少默默无闻的付出——钻探工人、王队长、还有我们无数如父亲般的乡亲。他们的贡献或许渺小如尘，却同样闪烁着不可磨灭的光泽。如今，唯余当年父辈们踩踏过的石阶依稀可辨。每当忆起那些挑水者坚韧的背影，钻机的轰鸣便穿越时空，再次撞击耳膜——那是铮铮铁骨与山河的碰撞之声，是平凡肩头托起的璀璨星辰。往昔那喧腾热烈的劳动景象，总让我心潮难平。

于是，我创作了一幅油画，取名《故乡》。怀着敬畏，我细细刻画每一处细节，并数次重返当年钻井塔的旧址，感受那段汗流浃背的岁月。作品完成后，参加全省职工美展，获银奖，并被推荐赴全国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