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地岩(ái),抹不去的乡愁

wanshi

<p class="ql-block">  车过盐亭,沿店盐路、刘黑路蜿蜒而行,便到了盐亭与梓潼接壤的茶亭唐家坝。车子跨过茶亭河,一路向上攀爬,风里先一步漫开麻地岩的气息——是柏枝与泥土撮合在一起的清香,是田埂青草的清冽,也是我十二岁以前,呼吸里最安稳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这里就是麻地岩,岐伯故里的一个小山村。漫山的柏树织成深绿色帐幔,麻雀在枝桠间起落,像撒在绿绸上的碎星。祖辈守望着这座山、这片土,黄土一翻,麦浪与稻穗便在风里轻轻起伏,把“仓廪实”的踏实,刻进一代代人的骨子里。记忆里的麻地岩,是热闹的:清晨鸡鸣唤醒炊烟,田埂上人影往来,石磨吱呀转动,麻雀跟着人声起落,把寻常日子啄得细碎又鲜活。几十户人家散落而居,炊烟牵着炊烟,谁家孩子哭一声,半匹山都能听见;谁家灶火熄了,左邻右舍总会递来一把干柴,暖意顺着山风,漫遍每个角落。</p>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于麻地岩的一座四合院。青瓦覆顶,木柱立院,四面房屋围出一方小小的天井,像母亲温柔的臂弯,把我的童年轻轻揽在怀里。如今再站在院中,百年风雨剥蚀了雕梁画栋,木柱的漆皮层层脱落,露出深褐色的木纹,像老人脸上安静的皱纹;门楣上的字迹被风雨磨得斑驳,却仍能辨识出当年的笔锋;几扇木窗,曾在那场“破四旧”的风暴中支离破碎,如今风穿残棂,呜咽低回,恍若时代沉重的叹息。脚下的青石板上,仿佛也还留着儿时早晨起来,光着脚丫,绕着院子奔跑的温热。</p> <p class="ql-block">  在麻地岩的童年,不只有山野清风,更有山路漫漫、烟火辛劳。那时上学,天未亮便要起身,背起书包踏上三公里蜿蜒崎岖的山路,一步步走向集镇上的小学。冬天最难熬,天色漆黑,霜风刺骨,我们便打着火把赶路——柏树枝与柏树皮捆在一起,噼啪燃烧,一簇簇火光在山路上摇晃,像一串不肯熄灭的星光,照亮寒夜,也照亮山里娃求知的脚下。傍晚放学回家,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字迹在光晕里忽明忽暗。一放下笔,就要帮家里喂猪、拾柴、做饭,在泥土与烟火里,慢慢学会了坚韧,也学会了担当。</p> <p class="ql-block">  麻地岩也曾被干旱扼住生机。久晴无雨时,井水干涸,溪沟断流,吃水便成了最要紧的事。天不亮,大人小孩就挑着水桶四处找水,哪怕是山涧里的细流、石缝里的滴水,都要小心翼翼接回家。那时候我才真正懂得,一口干净的水有多珍贵,一粥一饭、半丝半缕,实属来之不易。也是在这里,我亲眼见证了麻地岩最动人的变化。村里第一次通电那天,钨丝灯“唰”地亮起,雪白的灯光照亮老屋,驱散了世代相伴的黑暗。我们围在灯下又惊又喜,连眼睛都舍不得眨,那是山里最耀眼的光亮。后来,泥泞的山路渐渐拓宽、硬化,干净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家门,祖辈们心心念念的通电、通车、通水,像三粒种子,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梦想天开。</p> <p class="ql-block">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或男或女、或大或小,揣着对山外的向往,一个个走出了麻地岩这个小山村,把老屋、田土和炊烟,轻轻地留在了身后……前些年,四合院的一侧终究没能扛过风雨,断木残瓦深埋于荒草,像一段被打断的旧梦。好在后来,那一侧重新建起了青灰砖墙的新屋,与另一边的木构老屋并肩而立,像新旧时光在院子里握手言和。</p> <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回到这里,老屋周围的草长到膝盖,青石板被苔藓染得深绿。曾经热闹的邻院,大多只剩断壁残垣,连麻雀的叫声,都显得格外空旷。土地承包给了外来的大户,麦浪依旧起伏,却再没有熟悉的身影弯腰劳作;柏树依旧茂密,却再没有孩童的攀爬嬉闹,也没有火把在山路上的欢声笑语。留在老家的人越来越少,连脚步声都透着些许孤单。整个麻地岩,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在川北的丘陵间,默默地地守护着回不去的过往。</p> <p class="ql-block">  我绕着四合院走走停停,指尖抚过新修的砖墙,又触到老木的温软。新屋的水泥地光洁,老院的青石板温润;新窗的玻璃透亮,旧窗的雕花古朴。站在新旧之间,我忽然懂得:所谓传承,从不是守着旧物不肯改变,而是让旧的根脉,在新的砖瓦间继续生长。可望向院外,空寂的田土、破败的邻院、四散远去的乡邻,又让心头着实一沉——麻地岩的根还在,可那些让它鲜活滚烫的人,却渐渐散了。</p> <p class="ql-block">  过年最动人的时光,莫过于跨越山海后的团聚。这个春节,四合院恢复了久违的短暂热闹。八仙桌上摆满腊肉、香肠、蒸碗和麻梭果子,全是川北老家的味道。亲人们围坐一起,酒杯轻轻相碰,笑声漾满整个院落……最惬意的是,晚饭后围坐在火塘边一起烤火。柴火噼啪作响,火苗把每个人的脸映得通红。久未谋面的亲朋好友相聚于此,一壶老茶,一包烟草,话匣子便缓缓打开。从儿时趣事到时代变迁,火塘里的火,烧得热烈,像从未褪色的情谊;火星溅起又落下,像山野里的萤火虫,精灵般闪烁。</p> <p class="ql-block">  我曾以为,离开麻地岩,便是告别。如今才明白,这片土地早已融入血脉。那些斑驳旧痕,不是沧桑,而是时光的勋章;那些崭新砖瓦,也非割裂,而是对未来的期许。诚然,有些时光一旦远去,就难以再回,但这山、这柏香、这烟火,足以深藏心底,温暖三餐与四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