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春秋之义

如闻

太平兴国三年，吴越王钱俶归其地于宋。

春秋之法，诸侯有国，必书“入”、“灭”、“取”、“归”。其义不同，褒贬系焉。而俶之归也，不书“灭”，不书“取”，特书曰“归”，何也？俶自归也。自归者，仁也；不血刃而全其民者，义也。故《春秋》善之。

初，钱氏之据吴越也，三世五王。当梁、唐、晋、汉之际，天下血战，父子相屠，君臣相噬，而吴越独完。民不知兵，老死不识干戈。俶尝谓其下曰：“吾钱氏守此土，非欲私之也。九州父老苦乱久矣，吾岂忍以一人之私，重困吾民？”闻者皆泣。

及宋祖受命，俶即遣使入贡。祖亦推心待之，尝密赐一箧，皆群臣请留俶之章。俶感泣，归国益坚其志。至是，遂籍其版图、仓廪、甲兵之数，归于有司。自王以降，皆北面称臣。吴越之民，若不知有国亡者。

《春秋》之义，诸侯失国，则书名以贬之。俶不名，何也？贵其让也。让，德之主也。昔泰伯让周，孔子至德称焉。俶虽不能如泰伯之让于未取，然能审天命，顺人心，举其所有，归之真主，使一方之民免于锋镝，其让亦足多矣。

宋祖之待俶也，不夺其爵，不绝其祀，礼之如宾。及其卒也，辍朝三日，谥曰“忠懿”。俶之子孙，世为显官，与宋相终始。苏、杭之民，至今祠钱氏不绝。《春秋》书“归”之义，不亦大乎？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夫有国者，孰不欲长有其土？然天命无常，惟德是辅。钱氏知天命之在宋，不以私害公，不以其民易其子孙之利，卒能长保其宗庙，世享其荣。此非独钱氏之智，亦宋祖之仁有以成之也。

故曰：让者，所以存仁也；仁者，所以永世也。观于钱氏之事，可知《春秋》之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