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以深情敬流年

雪落莲心

　　年关渐近，家中未及清扫，坐卧皆难安妥，唯有倚窗而立，酸痛的腰身方得片刻舒展。

忽闻物流来电，所购新年葫芦茶具如期送达。朱红映喜、福禄双全的寓意，尚在其次。且以新器试新茶，取一撮最爱的白牡丹雪芽，扶案执盏，立而轻沏，聊慰茶心。

红盏承素蕊，茶汤清浅，满室生香。斜风穿堂，落霞漫窗。偶撷闲趣，戏作《立饮自嘲》：

苦水煎成一盏芽，凝眸忽见叶生花。

坐行虽滞何须憾，立对斜风品落霞。

且以茶香暖此时，且以深情，敬这一去不返的流年。

思绪飘远，落回1月21日。

那日预报小城将雪，心头无端漾起清喜。未待天明，便独踏寒霜上了仰天岗。及至山巅，四望苍茫，期盼的漫天琼英，终究未见踪影。

正欲缓步下山，石阶覆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跌坐，骶骨应声而裂。

医嘱忌弯腰、忌端坐，需静卧休养。可我骨子里的倔强不肯服输，硬是咬牙返岗，久站疲累，便以医用中空坐垫勉强支撑。如此，未曾请过一日假。

痛楚反复叩问，心却慢慢释然：寻雪虽未得，可踏霜而行、临巅望雾、冰挂盈眸，何尝不是流年里一段清奇印记？遂以诗记之：

误听残雪报丰年，晓踏清寒叩岭巅。

雾锁空蒙冰缀桷，琼英未遇骨先愆。

人生际遇，大抵如此：所求未必如愿，所行自成风景。

回溯往昔，伤痛似与我如影随形，一圈圈刻进生命年轮。细数流年，已是第三次被无常选中，那些疼，早已深深烙进记忆的纹理。

一年前‌，为备战心心念念的仙女湖马拉松，我日日早起，在晨光中丈量坚持。却在9月25日那个雾色迷蒙的清晨，一脚踏空窨井盖，左踝一声脆响，奔跑戛然而止。

此后三月，困于十七楼方寸天地，与支具、双拐朝夕相伴。寸步难行的日子，不曾渡我超凡，却教我与自己和解。世间万事、相逢诸人，皆是命运所赠之课，万般不由人，唯有面对、接受、处理、放下。

我以读书、目送夕阳、遥望仰天岗，抵御漫长痛楚，把一颗心安放于文字与远方。

所幸坚韧未被辜负。一年之后，我重着跑鞋，再度奔跑在晨光里，奔跑在属于自己的人生疆场。

更早的2019年‌，创文迎国评，日夜连轴。11月14日夜，写完材料归家，疲惫如潮涌至，眼前一黑，自楼梯重重摔下，右肘桡骨小头粉碎性骨折，当晚入院。

输液消炎消肿后，11月19日，在半梦半醒间，我经历了人生第一场手术，历时四个半小时。

我曾天真以为，手术结束，碎骨便可重归完整。没承想，术后康复，才是真正漫长的煎熬。

中药熏蒸、中频理疗、红豆热敷、关节训练……各式器械，几乎占满我心爱的茶室。每一次屈伸旋转，都是撕裂之痛；每一点细微进步，都足以让我潸然泪下。

十月坚持，十月守望。十月，终究事与愿违。

我辗转南昌、福州、广州、上海多方求医，倾尽心力，仍难抵宿命般的遗憾：右肘内两枚钛合金固定物，将手臂永远定格在固定弧度，连轻触脸颊都成奢望。

放弃治疗，却不放弃努力；接受残缺，却不接受被命运定义。

我学着用左手料理日常、敲字行文、应对工作，再难再不便，也未曾懈怠分毫。

我开始习书法、弹古琴、练太极，以心驭手，以神补形，将右手未能圆满的遗憾，都化作左手更沉稳的坚持。

友人常劝：“既已工伤致残，何必如此拼力？”

家人亦叹：“世上没有何事，值得你以一身伤痛去硬扛！”

可我深知，这不是逞强，只是不甘，不甘让伤痛，反过来划定我生活的疆界。

那些踉跄的日夜、咬牙挺过的晨昏，终沉淀为骨血里的韧劲。

伤痛，从来不是停下的理由。

如今骶骨再伤，身体重归脆弱，我却无半分懊恼。白天如常上班，夜晚安然静卧，反倒得一段安心读书的时光。

终于读完《人民文学》刊发的《依依还似北归人》。阿来以近20万字写尽东坡人生最后一年，亦贯穿其一生沉浮。字字如涓流渗心，将一代文豪的豁达与坚韧，揉进山川风物、烟火人间。千百年前的东坡，似穿越文字，笑意温和立于眼前，携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我读苏轼，远不止于阿来笔下一文，更细读《东坡传》，遍览其诗文平生。因爱其人风骨，方读其心胸襟。

他的通透与旷达，早已是我行走世间的精神锚点。

人生在世，谁不经风雨，谁未历坎坷？东坡一生宦海浮沉、屡遭贬谪，却仍吟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仍在寻常日子里悟得“人间有味是清欢”。那些藏于诗词间的从容，融于骨血中的豁达，总在我困顿迷茫时，如一盏灯，悄然照亮前路。

窗外天色渐沉，盏中茶已微凉。

回望半生，几番伤痛，岁月未寒。那些摔过的跤、受过的伤、咬紧牙关熬过的长夜，都已化作生命的铠甲，让我学会以温柔而坚韧的深情，对待这奔流不息的流年。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正如宗璞在《一生自渡》中所写：“生活最丰满处是因为他有了我，我有了他。”

我们与生活相互依存，彼此成就。痛楚与欢欣，失去与获得，共同织就了流年里独一无二的风景。

且行，且敬，且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