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黄河仙子传说的几点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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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黄河仙子传说的几点说明

黄河仙子（曹娘娘）作为黄河流域罕见的女性河神，其信仰与传说在晋陕峡谷两岸流传千年。近年来，随着黄河文化研究的深入，学界与公众对这位女神的身世、名称及传说演变存在诸多关注。我们在实地调研、文献考辨与口述史采录的基础上，形成以下罒点说明，以期呈现事实、裨益研究。

一、关于黄河仙子与曹娘娘的关系

山西省大宁县黄河岸畔的曹娘娘祠，始建于元代。祠内现存元大德元年（1297年）所立《曹仙媪成道誌》碑，是追溯该信仰源头的核心文献。碑文记载曹娘娘为宋代人氏，东渡黄河后坐化于大宁马斗关半山石峇之中，称其为“异人”。其中最为学界关注的，是碑中“抑昔之水仙也”一句。

从训诂与文意看，“抑”字在古汉语中多表推测、选择，相当于“或许”“还是”。故该句应解读为：“（曹仙媪）或许是昔日的水仙。”这一表述虽以审慎的语气出之，却在文献层面首次将曹娘娘与“水仙”形象建立起实质性关联。它提示我们：在元代人的历史认知中，曹娘娘已被视作水神（水仙）的显化或承续。此碑文的存世，为后世探讨曹娘娘向“黄河仙子”身份演变，提供了最早的文字锚点。

2006年，大宁县政府对曹娘娘祠进行保护性修复，更名为“黄河仙子祠”。此举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基于对历史文化脉络的梳理与时代需求的呼应：

1. 文献依据：元碑“抑昔之水仙也”的记载，为“黄河仙子”的称谓提供了历史文脉上的依据。

2. 学术支撑：临汾文化学者杨迎祺先生此前在《临汾日报》发表《黄河仙子的传说》，对该传说进行了早期的整理与传播。

3. 文化语境：“黄河仙子”之称更契合当下弘扬黄河文化的时代主题，有助于提升地域文化标识的辨识度与影响力。

4. 民间叙事基础：当地流传的“母女二人造人”传说，将曹娘娘与创世神话相勾连，使其神格超越了单纯的“地方仙姑”，与黄河母亲的文化意象形成内在呼应。

二、关于曹娘娘的姓名与年龄

关于曹娘娘的姓氏与年龄，文献与传说中并无绝对定论，存在不同的解读视角。

主流观点依据碑题“曹仙媪”，认为其姓曹，且“媪”字指向年长女性。然而，陕西延长文化学者张思明先生依据当地传说提出了另一种富有启发性的见解。该传说认为，“曹”并非姓氏，而是延长方言中的土音，意为“脏”，指不洁净。传说中，曹娘娘渡河时以手帕为舟，行至中流临水梳妆，从头上扣下一片“头皮壳”（凝结的尘垢），此时的她实为年轻貌美的女子。据此解读，“曹”与“老”均为外在形象的描述（一为“脏”，一为“老”），合称“曹娘娘老人”，未必是其真实身份与姓氏的反映。

需要说明的是，此种解读目前主要流传于口头传说与地方学者的研究视野中，与碑刻文字的直观解读存在视角差异。这种差异本身，恰恰反映了民间信仰研究中“文字记录”与“口头记忆”之间的复杂张力。两种观点并存，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理解这一人物形象的层累构造过程。

三、关于“助母造人”的传说

“助母造人”是大宁本土流传的一则独特的民间故事。该传说此前鲜见文字记载，但在当地老年群体中口耳相传。最早将其整理成文字者，为仍健在的贺怀瑾老先生。笔者幼年亦曾听闻过民间艺人在说书间隙谈及此事，足见其流传之久。

该传说具有多重文化价值：

1. 创世神话的丰富：它独树一帜地叙述了女娲造人非一人之功，而是母女合力所为，为华夏创世神话谱系增添了新的叙事维度。

2. 文化起源的勾连：传说中涉及中国姓氏的由来，将地方神祇叙事与中华姓氏文化起源巧妙地勾连起来。

3. 神职功能的衔接：传说叙述了玉皇大帝派其女下凡助母造人、后命其主管黄河的情节，使黄河仙子的神职功能与华夏神话体系形成有机衔接，完成了从“地方仙姑”到“黄河女神”的身份跃升。

该传说的挖掘与整理，不仅保存了珍贵的民间口述史资料，更揭示了民间信仰如何通过吸纳创世神话元素，实现自身神格的升华与文化地位的提升。

四、关于历史地理信息的模糊与错位

黄河仙子传说中关于其出身地的描述，存在“陕西宜川”与“陕西延长”两种说法并行的现象。这种看似矛盾的歧异，并非传说的硬伤，而恰恰是历史变迁在民间记忆中的投影。

大宁县首届三晋文化研究会曾就此问题专程赴陕西宜川进行实地调研。结果表明，宜川与延长两县的边界在历史上经历过调整，原属宜川管辖的部分乡村在后来的行政区划变动中划归延长县。这一跨省协作研究的成果揭示：所谓籍贯的“两种说法”，很可能指向的是同一个地理单元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行政归属问题。

口头传说中的“故乡”记忆，往往比官方区划的变更更具稳定性。当某一村落或家族的隶属关系发生转移时，与之相关的传说人物籍贯也会随之产生流变，形成了今天两地共享同一传说资源的局面。在民间神话的口耳相传中，这种因历史沿革而产生的版本差异实属正常现象。它不仅不是瑕疵，反而为我们理解民间文化如何应对与消化历史变迁，提供了生动的注脚。

马斗关作为黄河古渡口，历史上曾是晋陕交通的要冲，渡船往来频繁，渡口经济繁荣。这种跨地域的人员流动，为仙话传说的传播与流变提供了现实的土壤，也使黄河仙子传说成为晋陕两地民众共同的文化记忆。

以上四点说明，旨在对黄河仙子传说的若干关键问题作出基于事实的回应。传说的生命力，不在于其情节的亘古不变，而在于其在历史长河中始终保持着与地方民众精神需求的紧密关联。黄河仙子传说的多重面相，并非需要“弥合”的疏漏，而是一部活态的、不断生长的民间文化记忆。尊重民间叙事的自身规律，在考据中见严谨，在歧异中见脉络，是我们对待这类文化遗产应有的态度。

作者简介:

张九锁，山西省大宁县人，退休干部。现为大宁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名譽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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