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依旧，墨无香。

太阳嬉雨

马年岁首悠忽记

　　今又还乡。一则，陪老父过年；二则，也暂缓自己的思乡之情。

脚踏故乡的土地，风也轻柔，露也绵柔。

　　老屋几年不住人，但过年的对联还是要贴的。不回来的时候，大多托姐夫帮忙，还要放一放开门的鞭炮。

　　老屋的门楣积满岁月的尘埃。院墙的木门早已扭曲变形，有一侧竟少了一块木板，关门后露出一个洞，像老父亲缺失的牙齿。

记不清父亲是从何时开始缺牙的。只记得他曾经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一口好牙。年纪很大的时候，还是最喜欢吃土灶饭的厚锅巴，嘎嘣脆响。他说他的牙能咬钉！

说归说，我倒是没见过。

　　堂屋的大门很板正。纵使过了这许多岁月，它的身子骨依然健朗。

门的板材是杉木，平整不变形，还轻巧。门坎是用一块条石打造，在门的转轴下端，包了铁皮，这样不易磨损。

夏天的时候，把门板卸下，一头架在条凳上，就是午休的床。

　　厨房的右手边朝外面人行道，有一扇小门。门板开裂，从背面反穿过来的钉子，在面上回折后有翘起，每次贴对联前都会勾住擦拭灰尘的布。好在一贴上春联，就焕然一新，喜气洋洋了。

　　这三道门，是老屋的脸面。我在家的时候，这三道门的对联，大小、字意、字体我都是要斟酌的。

每年快过年的时候，写对联是我的一件大事。早早准备好红纸，笔和墨都是有的。年前的一、两天，就着堂屋的方桌，将以前用过剩下的墨摇一摇，挑一个破次小碗，笔放进去，倒些墨，浸润到笔毛松软。

润笔的间隙，可以裁纸。2幅大门联，1幅后门联。其余厢房房门4幅，饭厅到厨房的门1幅。

写对联的时候，大门和后门这几幅不是一上来就写的。斟词酌句后暂放一边，待其他厢房的联先练练手，手熟之时，乘热打铁，一气呵成，一挥而就。

成败均在此一举。

　　写好的对联，摊平在地上，等墨迹阴干。有时买的纸吸墨快，有些则不然。墨干的，一幅幅收起，叠放在条凳上，首尾自然垂悬。

有些字峰着墨太重，墨迹顺着延出了字外，倒也有种别出心裁之处。

　　年的当天早上，稀饭多熬些米汤，盛出一大碗。凉了，贴对联用。

下午约莫着3、4点的样子，可以贴对联了。先将门上旧的对联撕下，找一块破布，拭去灰尘，清理干净。再找点不用的棉絮，一小把，蘸满米汤，在门上大致对联的位置，沿边框抹上，将对联的四周也轻抹一些，对准位置，轻轻的贴住上面，待确认上下联顺序无误（进门右手为上联，左手为下联）高低一致，位置适中，方压实对联四周，再将边框出溢出的米汤用干净布轻轻擦净。

最烦贴的就是堂屋大门的下联。这扇门被用做杀年猪的垫板，有油水，得费劲才能贴好。

厢房门的对联最好贴。整扇门板，对联不用裁开。

　　贴好对联，将门边地下的旧纸屑扫尽。将毛笔、盛墨的、装米汤的碗洗净，再将笔找一处倒悬晾着。至此，这一桩事，方算好。

　　时光荏苒，一晃，我不写对联也已经有4、5年了。心里想着的传承和坚守，还是败给了这悠悠岁月。

印刷的烫金字体虽也刚劲有力、富丽堂皇，但终究少了墨香，也少去了很多手写对联的期待和激动。

　　我住的小村庄不大，有10来户人家。手写春联的，连我在内，有3户人家。

一位是我隔壁的邻居大哥哥。那时他在小学做教师，后来通过自身努力，还教了中学学生。他写对联，用的是排笔，那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在毛笔里面还有这种类型。不过，我感觉用排笔写字，比较生硬，笔画粗细一致，体现不了写字人的功底。

另一位是村口的一位陈姓的二哥。二哥比我大不多，很儒雅。书也比我读得好，就着读书的路，找了工作，最早在县城买了房，是我倾慕的人。

写对联，怎么折纸（就是把一只对联分成几个字，浅浅的留个折痕，不至于字写得大小离谱或者写不下）就是二哥那里学来的。

一张纸纵向裁开，能做2幅对联。一般都是7字联居多。尾端朝上，留出一个字体稍多（首尾多留一点点，不会显得局促），折，对折再对折，折印不要压死，稍有痕迹，展开即可。

大门，有时写5字联。5字联开始和7字联一样，再折成3段即可。

大门字体要粗，写7字联的话，下面要接2个字。一张纸只能做一幅大的门联。

大门联，有横批。其他小门没有。

　　我不曾练过毛笔字，所写字手法皆为平时写钢笔字平移。但写对联的字大 ，不能伏案，须站在桌边，悬空用笔。写字的时候，微蹲，吸气凝神，我最恼的是捺笔和悬针，捺笔不会收峰，悬针摇摆不定。

　　有不明就里的邻居看我写得龙飞凤舞，意犹未尽，竟也要我给他家写上一写。我也不推辞，纵是献丑 ，也是盛情难却。

　　手写对联，除了练习一下毛笔字，对联的意境可选择的余地可是大的多，按时下的说法叫定制。我大多首选含年份属相，意蕴好的，笔画好写的。亦或是自己感觉写起来是比较有把握的。

春联里面“春”字最难写，可偏偏“春”字最多。

　　为了求得幅好对联，我还去镇上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对联的书。写对联的时候，选择的范围大了许多，二位哥哥也有来借去参考。

后来手机上网就可以查阅，找到中意的手抄下来。只是，网上的好对联也不多。

写多了，有些对联里面的文字，自己按嗜好和感觉也能改动一个或几个字。心想：写出来，反正，在意和研究的人也很少，竟有些肆无忌惮了。

　　挨着我们村庄还有一个更小的村庄，连一户五保老人就4户。有戴氏兄弟二人都擅长写毛笔字，都写得好。有很多人，在过年的时候来找他们写对联。我记得他大哥给我家写过一幅对联：门对千颗竹，家藏万卷书。

门对千颗竹，不难；家藏万卷书，不易。

听我大姐说起他家二哥还夸过我，也不知真假。就权当是真的吧。

　　喜欢舞文弄墨的人，对这些自然留意就多些。我这样，平时不提笔，临阵磨枪的纯属自娱自乐，但有确实写得好的。

有一次我在三舅家拜年，惊喜的发现他家的对联是手写的，字迹潇洒飘逸，纸面还有金粉衬底。乖乖！一打听，是他大女婿的哥哥写的。料想，此人不简单。

另一个就是我前面一家公司的门卫。他写的字能算得上书法。那年他给公司的大门写过一幅对联。巧了，貌似就是上一个马年。纸张除了有金粉外，字底还有圆形的烫金。字漂亮，对联寓意又好，神形俱佳。

又一位少林扫地僧。

我大姐婆家的附近有一个会写篆书，农人不识，就说是梅花转字。我亦不识，去姐姐家路过看见，好生奇怪。奇怪还有另一重原因：此书主人在当时最为落魄，2间低矮土坯房勉强遮风挡雨，春节期间挨家送财神讨点生活。

莫非，又是一位孔一己？

　　偶遇一幅这样的对联。鄙人才疏学浅，君能解读否？

黄梅时节家家雨/大河抢鱼猛如虎

父与子/一场尘世的羁绊与偎依

闲话百家茶饭